司礼监掌印、秉笔及内阁诸臣,皆列殿外,恭候圣谕。天色欲晚,残阳将尽,宫殿与众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无限拉长。
容倾沉默,他不好再往前凑,只在不远处的宫墙下站定,身形掩于阴影之中。他定定看着那些国之柱臣,千思万绪如野马奔腾,马蹄踏过他荒芜的心田,发出隆隆的响声。
他手指暗暗攥住衣袖,指节紧得发白。
——不够,终究还是不够格。
他奉了赵瞻的旨意查案,眼瞧着临门一脚,紧要证物偏生被那韩靖忠截了胡,非他绞尽脑汁不可得。暖阁当中的群臣正议论何事?是今岁会试的人选?或是……何润春自戕一案?
可笑他这个奉旨查案的人,竟连挨近真相的份儿也无。
所幸,黄冠英那边倒是有了些眉目。
踏入东厂冰窖,寒意从脚底直往上钻。容倾呵出一口气,指尖冻得轻轻打颤。这冰窖位于地下,终年积冰,又因堆着些没了气的尸首,寒气里裹着一股阴森,弥漫着腐臭的气息。
“这些黑衣人,黄冠英藏得严实,便是他的家眷,也不曾见过一面。”负责此事的张和立于一旁,说话的声音有些发紧。前几日他与容倾交过手,被打怕了,他至今还对着这位容公公犯怵,只得站远些回话,“不过,仵作在他们身上寻得一样东西。容公公请看。”
张和说着,亲手掀开尸首上盖的白帛,命人将其翻面,露出后腰。容倾刀快,这些尸骸皆身首异处,仵作们用麻线将头与身子缝在一起,翻面时头软软地耷拉在一边,教人头皮发麻。
“这些人身上,都有这印记?”容倾虚起眼,目光落到尸首的后腰,其上赫然一枚小小的印记,不似胎记,倒像是刻意刺上去的,形状歪七八扭,似是某种虫子或蛇。
“也不全是,只一部分有。”张和答着,他偷眼瞧了瞧容倾。这冰窖坐落东厂之下,唯在顶上开了天窗,冰窖里光线昏沉,照得这个容倾面若霜雪,身子单薄,走路又没个声儿,瞧着竟比尸首还渗人些。
“你们瞧着像个什么?”容倾蹙起眉头,“等等……”
“倒像是苗人的图腾。”外头棉帘被人掀开,暖风涌入冰窖,旋即又被冻住。项德清恰好从外头赶来,接过了话。
“正是。”张和赶忙接话,神色越发严肃,“这些黑衣人有汉有苗。此外他们毕竟是活人,总要吃喝走动,兄弟们去街坊里问了,说先前见过些口音古怪的人在附近转悠。依这些蹊跷,卑职怀疑这些人怕是黄冠英从西南带来的。”
西南……
容倾陷入沉思。
大燕宗室枝繁叶茂,封地遍布大江南北。唯独西南不大一样,那里汉人与苗、瑶各族杂居,历来不甚太平。先帝晚年时,封十二皇子赵睽为定王,遣去西南贵州都司就藩,这才渐渐安稳了些。
“那毒药呢?”容倾沉声问。
张和仔细答道:“眼下尚无头绪,只敢断定并非中原常见的毒物,里头掺了些西南独有的蛇毒。”
“黄冠英在贵州待了十余载,又是执掌刑罚的府推官,要跟些土司搭上关系,也不是难事。”容倾一面说着,一面挨个查看黑衣人的尸首,见有纹身的几个果然带有苗人的轮廓。
“说起西南,”项德清的目光始终追随容倾,语气多了几分疑惑,“那里汉夷杂居,百年来虽招安了不少部族,封了土司,但他们并未真心服朝廷管束,便是贵州布政使的话,有时也见不得会听。怪就怪在……有定王殿下在那儿镇着,断不会让此等烈性毒药轻易流出西南。”
“你们能否查明白,这图腾和毒药究竟是西南哪个土司的路数?”容倾走到黄冠英的尸首前站定,回头问张和。
张和忙拱手:“卑职已遣人去调相关档册,待出了结果,一并呈到容公公跟前。”
说罢,张和打了个千,转身掀帘而去。
冰窖内只剩他们二人。项德清走到容倾的身旁站定,与他一同看向黄冠英的尸首。因着生前遭受酷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又因饮毒自尽,肌肤透着诡异的青紫。容倾浅浅叹口气,扯起白帛,将那张嘴角微弯的脸盖了。
“我得去亲自问问他的家眷。”容倾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项德清皱起眉:“他那妻子沈氏,早被吓破了胆,神志不清,未必能说上几句话,女儿更是一问三不知。再者他府里的下人,多是他回京后买来的,知道他西南那些旧事的人,只怕不多。”
“不妨事。”容倾道,“总要去问一问的。”
说是要起身去黄府,但天色已晚,怕勾起黄冠英夫人那一晚血腥的回忆,容倾打算缓一缓,赶明儿一早去问。
杂役给他沏了一盏酽茶,苦得舌根发麻。他生了些闷气,抿起嘴,一言不发,转身从书架上取来一个瓷罐,小心翼翼打开盖儿,从里头舀出三大勺蜂糖,一股脑儿搅和进酽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