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公公留步!”何荣之却悲声唤住了他。
容倾停步回首,仪态端方道:“何监丞请讲。”
“家父一生……从未负过圣恩!”何荣之泪流满面,“他自知非经世致用之才,甘心枯坐书斋,研经治史,只求远离朝堂是非……”
他说不下去,以袖掩面,泪如雨下。
容倾只浅浅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他悲恸的身影,望向何润春自戕的书房。恍惚间,似乎可见一老者,年复一年坐在案前,怀揣着那个足以撼动朝野的秘密,直至将自己耗死。
然……与他何干?
这世上,向来只问成王败寇,不问悲欢血泪。
……
“去黄府?”
项德清问道。
“嗯。”
容倾淡声应道,他接过旁人递上的斗篷。这是赵瞻在他生辰那日赏他的,正月二十一,也是他入宫的日子。他披上斗篷,低头系着带子,银狐出锋的黑色斗篷,衬得他肤如冰雪。待系好斗篷,他一掀那青呢小轿的轿帘,稳稳当当坐了进去。
“你作何感想?”项德清见他不冷不淡,忍不住隔着轿帘,出声问道。这轿原是他的,虽说武官乘轿有违祖制,但禁不住有时犯懒,顾不得许多。他见容倾身子单薄,明知这人实际上锋利且冷酷,却仍鬼使神差把轿子让了出来。
“东厂窥视何府一事,也不算稀奇。”容倾答道。他深知今上赵瞻的心性,一旦受其猜忌,必以非常之手段日夜窥伺敲打,直至将人逼到生不如死。何润春也曾是昭王之师,赵瞻派人窥伺他不无道理。
项德清想到韩靖忠那张老脸就一肚子火,他恨恨道:“那血书呢?没了这最紧要的证据,我与你皆寸步难行,就算再有其他的线索,到底是如鬼打墙一般,在原地晃悠。”
“倒也未必……”容倾揉了揉眉心,声音夹着一丝疲倦,“只怕……咱们不便深究下去了。”
事关藩王,牵一发而动全身。
容倾纤细修长的手指轻敲膝头,脑海里思绪翻滚。
定王……
“是救命的恩公啊!”
黄冠英之妻沈氏厉声答道。她脸色萎靡,鬓发凌乱,稍稍有些动静,便惊得左右乱瞧,身子蜷成一团,口中乱七八糟一通,净是些什么“鬼来了”的胡话。
“此话怎讲?”项德清追问。
沈氏眼神躲闪,她低头死死扣弄指头,口中嘟囔道:“定王殿下是个好人!大好人!他有菩萨心肠……”
项德清无奈,他又不好向一个疯妇发作,只好教人好生安抚沈氏,随后起身绕过屏风,与端坐其后杌子上的容倾商量。
“你不觉得蹊跷么?”容倾若有所思,“黄冠英私藏苗人死士,临死前口称有人陷害昭王,他所指之人,与何润春血书欲揭发之人,当真是同一人么?”
“莫非……”项德清以口型作出“定王”二字。
“尚无定论。”容倾缓缓摇头。隔着屏风,隐约可见沈氏的身影。她怕他,当他是来索命的鬼,那夜黄府一地的血,她又是个书香门第出生的大家闺秀,自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容倾瞧着沈氏的身影,心中疑惑愈深。
纵使黄冠英与西南、与定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沈氏疯癫至此也不忘称颂定王……可何润春一案,又几乎将“定王教唆昭王”的罪名,推到了他们脸上。
诸多线索如纠结一处的乱麻,又似雾里看花。容倾直觉有个暗处的人,正在将水愈搅愈浑,他急欲一睹血书。
就在此时,一个小旗跌跌撞撞冲进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嘴唇颤抖,似乎欲说些什么。
项德清不悦呵斥:“混账东西!何事教你这般慌慌张张,门也不扣就闯入此地?没见本官正在问话么?”
那小旗急得快哭了:“回、回头儿的话……大事不好了!厂公大人亲率大批缇骑,转眼就到门口了!他、他命卑职给容公公带句话……”
容倾抬起眼睫,眸光一冷。
庭院之外,有皂靴踏地、刀兵相撞之声。
未及众人反应,只听一个尖利嗓音道:“传万岁爷口谕——即日起黄冠英、何润春两案即日并查,由东厂提督韩靖忠总领!闲杂人等,一律退散!”
话音刚落,那嚣张跋扈的东厂提督踏着声响,猛地踹门而入。屏风那一头的沈氏惊得浑身一哆嗦,复而哭哭啼啼起来。
容倾已于杌子上徐徐起身,朝来人略一欠身,语气淡淡道:“奴婢见过厂公。”
韩靖忠身着斗牛补服,足蹬皂靴,气焰嚣张无比。他吊着一双三白眼,朝容倾扯出一个怪笑,语调透着一股兴高采烈:“容倾哪,可听清楚了?此事与你无关了!速归乾清宫,静候万岁爷的发落罢,你这差事办的哟……唉,不大讨万岁爷欢喜。”
“敢问厂公,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