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吧,你爸不在。”她瞥了我一眼后迅速扭过头,快到几乎让我来不及捕捉她通红的眼眶。
我站在原地没动:“不了,我就是回来看看。”
她拉开门的动作一顿,却没任何激烈的情绪。也许是已经激烈完了,我想着她眼角细纹覆盖之处的一片红。
“不进就不进了,去看看你之前的朋友,反正是最后一次见了。”她始终背对着我。
果然,我假装妥协的说辞只能骗骗那些对我不熟悉的亲戚,并没有蒙混过和我共同生活了十八年的母亲。
我没有否认被她点破的心思,只把手中的东西放下等着她的下文。
“那个小陈……”母亲话说了一半猛地转过身看我,她不再掩饰哭音,“是同性恋……你……妍妍,你走吧。”
我注视着母亲扶墙缓缓下蹲的身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妈,生日快乐。”
我把盒子放到她面前:“里面还有祖父给我的卡,你帮我还了吧。”
“……礼物你要是还想要,就留着。我明天的机票,你……保重。”我想像小时候后她抱我一样去抱她,可后知后觉那段记忆仅残存在六岁之前,时间太过久远以至于我忘了要以怎样的态度去接近她,最终只好改抱为抚背。
盒子里是十七岁那年我们在商场里看到的一双红色高跟鞋,店员怂恿她试试,38号的鞋码,靓丽的酒红,很好看,仿佛有魔力去除她洗衣做饭的一切疲惫。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穿高跟鞋,也是最后一次,那双鞋三千块,是工薪阶层大半月的工资,最终被她以没有合适的场合穿而拒绝。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用失去零到六岁时对我无微不至的温柔,或许是生活的磋磨,或许是日常的琐碎,或许是我太过顽冥不化以至于她不再对我抱有丝毫耐心,又或者……六岁之前的暖色调才是一场骗局——女性的身体为母亲的角色提供的长达六年的激素供养……足以骗过她们自己。
我没有等到她拆开这份礼物,十几年打压和哭穷式教育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不想再分出多余的争吵给我们的离别。
夜晚的酒店静谧无声,我在针落可闻的室内接到了奥罗拉的一个越洋电话。
“克洛。”大洋彼岸的声音在我耳边绽开,我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发怔,能够捕捉的唯有奥罗拉的温言絮语,“我在课堂上做了优秀作品展示,但缺了它的主人上台的环节。”
她声音温和,并没有因我的二次不告而别而产生变化,仿若我们之间相隔的不是一整个太平洋。
“罗拉,”我下意识地想要道歉,声线好像被那天她堵住我唇的手指扼住生生转了个弯,“叫我观灼。”
我无法解释我在对她而言的异国中的遭遇,能说出口的唯有愧疚和思念,“I ss you.”
“观灼,”电话那头传来了我想听了两天的名字,“孟、观、灼。”奥罗拉一字一顿,为我送来了拼命想要找寻的自己。
我忽然觉得万事轻松,这两日被以恩相胁的困窘与挣扎无用的不堪尽数消散。
“I five you.”她听出我未说出口的抱歉,将宽恕与难过一并送出。
黑夜在黎明到来时将人们被吞噬的情绪尽数返还,我拎包去拜访中学时期的好友。
我对友谊的维系堪称寡淡,一经毕业就没有再联系的打算,边月是为数不多和我依旧有交集的朋友。
两人在街边不知道是刚开门还是没关门的烧烤摊一坐,零星晨光披了一身。
“你真打算不回来了?”边月一身洛丽塔套装毫无顾忌地跟我坐着撸串。
“对我多一点关心吧,朋友。”我无奈地笑着和她碰杯,“我拿着公费出国留学,就不会再有获得国外永居权的资格了。”
“那你将来岂不是要孤单寂寞冷地开启异国恋了。”
“这才哪到哪啊,我……”我正下意识地想说我哪有恋爱的资本,却忽然卡住,想到奥罗拉,这句话就再也说不下去。
我们算恋爱吗?谁都没说过“爱”字,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确定关系,就连我三番两次不告而别都似乎正常得不用一个道歉。
不,或许是用的。只是她不希望我道歉,而在我自己一个人做决定成为惯性而忽视身边人的存在、又后知后觉的愧疚爆发时……送出一句恰逢其时的原谅。
那我、已经还清债务的我、不用再面临原生家庭一团乱麻的我,现在是否具备了建立一段恋爱关系的条件?我是否……是否……能对直视奥罗拉的眼睛,对她说出梗在喉咙里已久那句“我爱你”。
“操,”边月把嘴里最后一口肉咽完,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你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