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欧美面孔让我莫名安心,我盘腿席地而坐,回拨了那个电话,联系人名称只有一个字,却像一块逐渐吸足水的海绵在我眼前拼命膨胀,大到几乎把我吞噬,电话响了两声后接通,我开口:“妈。”
对面的女人态度堪称和蔼可亲:“妍妍呀,你忙不忙,这边出了点小事情,你不忙的话回来一趟。”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我知道怎么能让对面高兴,但正如我持续了二十多年冗长的叛逆期,我只会做与之相反的决定:“挺忙的。这个月国家补贴还没到,我没钱买回去的机票。”
果不其然,对面霎时炸了锅:“孟妍,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忙也得回来,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虽是早知如此,但我还是想问她特意来一通假意询问的电话意义何在。
我捂住话筒确保呼吸恢复平稳,继续心平气和的重复另一个充要条件:“我没钱买票。”
“谁让你非要出国读这个研究生?!啥时候死外面家里也管不着!你没钱怪我么?家里没钱让你去外面花天酒地!”
“所以你所谓的急事是?”我顾不得和她争辩,心里盘算起回国的花销以及能否再回来的问题。
“你爷爷那边要见你,你当初借人家钱去读书,现在吃人嘴软自己看着办!自己惹的事儿别叫我和你爸跟着丢人!”
我听着她把自己说到气急败坏挂断电话,无比庆幸在奥罗拉家没有选择接听。
一通电话把冰冷的现实兜头兜脑地砸了下来,我不明白自己当初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对奥罗拉存了心思。
传统的中国式家庭让我一门心思迫切的想要远走高飞,可中国式子女的基因让我飞时永远戴着镣铐,处处顾及,飞的多高多远都有随时被拽回去的可能。
当初为了上海的插班生政策我孤注一掷的跑去向只有利益维系的祖父母借钱,没有被父母的一句供不起你在上海上学而留到本省,一年后成功上岸却也被债务压得直不起腰。
我陆陆续续的接翻译稿赚钱,在争取到公费出国这年终于还清大部分债务,却在债权人以人情相胁时不得已低头让步。
担忧回来时的面包危机,我回去找露西求她帮我留意相关兼职。
露西得知我要回国时不由面露惊诧,我在好友关切的眼神中将无法对奥罗拉吐露的实情和盘托出。
我订了回国的机票,然后和露西在一声声“不醉不归”中把一扎啤酒消灭了个精光。
这场打开心门的对话以宿醉告终,我在第二天带着满身疲惫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河省的秋季一如既往的干燥,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块拧不出水的旧抹布,只三两只看不出品种的鸟类在这块脏乱的背景板上留痕。
我给大伯去电后径直前往祖父母所居住的复式楼房。
一推开门七大姑八大姨齐聚一堂的视觉冲击力可想而知--除了我的父亲:这位被公认为是老实人的小儿子并未在祖父这里出现。
慈眉善目的老人被儿女簇拥着端坐在太师椅上,但在二十度的室温下我竟无端感到一丝寒意,手脚冰凉得和几年前在这里写下借条时如出一辙。
我抖掉一身鸡皮疙瘩,脸上迅速挂起长辈欣赏的标准版微笑,直觉告诉我撕碎那张欠条把碎屑扬面前这堆笑面虎一脸,告诉他们我不欠你们的,然后跑的远一点,再远一点,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正解。
但从小接收的九年义务教育留下的那么一点仁义礼智信还是硬生生拉住了我想要夺门而逃的冲动。
我看着亲戚队列里多出来的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为我的直觉找到了证据。
太师椅上慈眉善目的老人冲我递过来一张银行卡,很遗憾,并不作为我那拿钱砸死我的幻想而出场。
“妍妍,这卡你拿去,里面是你这些年打过来的钱。说是还债,但祖父怎么能要你钱呢?”
周围人都在夸我年纪轻轻孝顺又能干,我向对面说笑的众人挨个看去,最终落到那个陌生的男孩身上,他笑的有几分羞涩,偷偷地对我瞅了又瞅。
我看着被塞到手里的卡又看看对面的男孩,他们都在笑,像是嘲笑我的苦苦挣扎却依旧无能改变即将被当做一件商品明码标价出售的事实。
穿梭在学业与赚钱还债的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日夜夜,和第一千八百二十六天以为卸掉债务的昼夜狂欢此刻显得那么荒谬可笑,我捏着银行卡把它坚硬的边角捏的死紧。
“……就当是给你添妆了……”众人的输出还在继续,我看着被推到我面前的男孩感到一阵失聪的眩晕,真真假假的话语最终落到我耳朵里的只有几字。
添什么妆?嫁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