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懂了。
屋中灯火渐昏,风吹过几案上的书卷,轻轻翻起一页,又落下。
景昭望着他,忽而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以往的点头式认可,也不是说话间默认的鼓励。
那是一种极静的温柔。
像是看着一个终将独自走完局的人。
“你总说我太沉,太冷,”他淡淡地道,“其实我也曾想过……若命不是这样,我们是不是能活得轻些。”
桉楠一怔。
他从未听景昭说过“如果”。
他永远是冷静的,是有答案的,是只谈落子从不问身世的那一个。
而此刻,他说出了“若命不是这样”。
像是终于承认——他们曾经有过另一种可能,只是再不会有。
景昭轻轻抬手,取下一只木匣,置于灯下。
“你曾问过我很多次——我为何总说你是盏。”
“因为你不能是灯。”他看着他,语气温和,“你亮得太早,就会熄得太快。”
桉楠垂眸,望着那木匣。
景昭缓缓推到他面前,道:“里面的东西……日后你会用到。”
“不是信物,不是钥匙,不是兵符。”
“此物不该藏在明处,也不能落入他人之手。”他语声极低,却如沉木落井,“那是留给你的最后一线退路。”
“所以,我把它藏了起来。”
他看着桉楠,神情终于有一瞬破绽。
“——它会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地方。”
“只有你握住它,那扇门才会开。”
桉楠望向木匣,手指缓缓掀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瓷片,形制温润,釉色冷白。
残口边沿极整,似是故意以力断下。
瓷面浮着极淡的青花折枝纹,盏心一抹朱砂色圈,像未泯的火。
而在碎片的一侧下缘,隐约有一道近乎看不见的刻痕。
一个字。
——盏。
他几乎是本能地握紧它,掌中微热,像是曾被谁一直藏着,温了许多年。
“你将它握紧,”景昭轻声说,“便会记得,这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一条,为你量身定制的活路。”
“我替你藏了身份,藏了局,也藏了出口。”
桉楠喉头发紧,几乎要出声。
可梦境已开始崩塌。
风猛地灌入,灯火跳闪,木匣化光,书卷飞散,棋子倾翻。
他还想看景昭最后一眼,却只看见他半蹲着,将倒地的茶盏拾起——
半盏未满,茶光微温。
景昭低声:
“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那一瞬梦散了,桉楠的身影仿佛被光焰吞没,只余指间那片残瓷仍存余温。
——
而在另一处现实中——
井口之侧,微光犹在。三人屏息片刻,望着那水面泛起的层层涟漪,久久未语。
“他听见了。”晏子珩再度低声确认,语中却带着不安,“但没醒。”
谢惊蛰沉声:“光凭呼唤扰动,成不了局。阵未破,他出不来。”
影十一环顾四周,目色微沉:“这镇中既有祭阵,阵眼未必只在井下——要彻底破局,得找出维持祭祀运转的本源。”
他话音未落,远处林后隐约亮起一道青光,幽微如鬼火,指引着另一条路。
“那是什么?”谢惊蛰眯起眼。
三人对视一眼,转身沿小道而行——朝那抹青光所在之处,步步探去。
月光微弱,风吹树影摇曳。沿路每扇门窗皆紧闭,透不出半点人息。
前方,是一座废弃祠堂,隐在林木之间,残垣断瓦中似有青光忽明忽灭。
三人推门而入。
夜色如墨,祠中魂灯燃着,照不亮四壁,却照得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供台残损,瓦砾之下露出一角嵌铜封函,谢惊蛰费力搬开碎砖,从中取出一本发霉旧册。
封面写着:《招魂记略》。他盯着书封许久,神情愈发沉凝。
“这就是他们口中要守的东西?”
晏子珩接过翻开,内页字体歪斜,似不同人书写,杂糅大量口传咒语与记录笔录。
其中一页,写着:
“骨灵灯祭,每七年启。天灵献血,替魂明灯。”
“凡白身者可替死。血不可流尽,魂不入土。”
下一页下方,几行用朱砂笔写的细字几乎模糊,尚可辨出:
“次期预献:其人姓中有木,貌少年,体属阳,先天逆命……”
影十一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