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魂惊梦,镜中再见
    镜碎之时,水光如雨,落入意识深处。

    桉楠并未立刻醒来。

    意识仿佛被那一滴水轻轻牵引,沉入更幽深的地方——

    那不是现实。

    也不是幻境。

    是某个被刻意封存的角落,轻微开了一道缝。

    初时无光。

    天地是一片晦暗沉水,耳边无声,四周仿佛只有自己的心跳在缓慢回响。

    桉楠缓缓睁眼,脚下踩着看不清质地的青石,面前浮现出几道支离破碎的场景残影:

    一盏未温透的茶,一盏青灯照壁,几页未收起的书,墙上挂着半副未绣完的旧锦。

    他低头,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少年模样,手上墨迹未干,衣袖还留着褶皱。

    他坐在案边,一支笔正停在手中,字未写完,外头雨滴敲着檐瓦。

    而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景昭。

    他身着常服,衣襟半松,静坐灯侧。眉目清俊,神情沉静,眼中像映着极远的星光,温和却不寡淡。是识遍人心后的从容,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深意。

    唇角带着熟悉的温柔弧度。

    他看着桉楠,道:“你来迟了。”

    声音极轻,像怕惊醒梦中之人。

    桉楠想开口,却发现喉中发涩,一句“你是谁”竟问不出口。

    景昭似乎知道他的疑问,只道:“你不记得了?”

    他转身,指向那墙上绣锦:“那是你小时候非要仿着旧宫的样式绣的,我说太旧,你偏不改。”

    桉楠怔住,神情渐渐收紧。

    景昭放下茶盏:“不怪你。那时候你年纪小,不知自己是什么人。”

    他看着景昭,开口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我是谁?”

    景昭看着他,神情静得像月下水。

    屋中一时无声,唯有雨声在远处落下。

    他淡声道:“你小时候问过我很多次。”

    “我从哪来?姓什么?为何没人知道我?”

    他说着,伸手从一旁柜中取出一卷旧书,轻轻翻开一页,指尖停在书侧空白的一笔上。

    “你想问得太多,我便教你识字,让你学棋,带你读史。你不再问了。”

    桉楠望着那书,忽然想起年少时在屋角识字,写“桉”字时他一笔一划教他:“左木右安,藏身于林,是为桉。”

    “你说这字冷清,但好记。”

    “你说,我是你在乱世里捡的。”

    景昭微微一笑,却未否认,只道:

    “那时候你太小,知道得多,命便轻。”

    “你说你不怕死,可你才几岁,连手里拿着刀还是剑都分不清,就想护我。”

    “所以我把你藏起来。”

    他语气仍温和,却仿佛每字都带着石子坠入水底。

    “你是一脉未灭的火。不是为了点燃它——是为了不让它在乱局中熄了。”

    “你这一条命,是光,是血,是路。”

    “可在该出场之前,它只能是一块石头。”

    桉楠怔住。

    他记得,少年时有一夜下棋,他问景昭:

    “我是落子还是弃子?”

    景昭望着棋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只回了句:

    “你是那个……不该现在落下的子。”

    那时他听不懂,如今却像一道裂开的旧封,猛地灌进了心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活到今天的每一步——

    识字,学棋,观政书,听冷话,忍辱而不辩——

    不是为了什么都不知道地苟活。

    而是为了有一天,能不动声色地落在对局之中。

    桉楠抬眼看他,喉中一阵干涩,嗓音轻到仿佛在问自己:

    “可你……为何一直不说?”

    景昭望着他,神情终于落下几分沉色。

    “若我说了,你还藏得住吗?”

    “你那时眼里有光,有怒,也有少年人最容易漏出来的心意。你若知自己是谁,就不再是无名之人。你不再是桉楠。”

    “你会想守你该守的,认你该认的,然后——你就会死。”

    他平静地望着桉楠,语气没有一丝责备:

    “我不敢赌你藏得住自己。也赌不起这条命,会栽在你年少的执念上。”

    “你不是棋子,但在该落子之前,必须像。”

    桉楠喉间发涩,眼前浮现那年冬日,景昭为他煮药时的背影。

    他当时问:“我真能活成你说的那样吗?”

    景昭没有回头,只道:

    “你若不肯活成石子,就没人肯为你布这盘局。”

    那时他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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