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半夜醒来,发现门外有一段红绳,一截香灰,恭喜你——你就是‘替魂人’了。”
桉楠目光微沉:“所以,他们是提前‘选人’?”
“没错。”谢惊蛰声音低哑,“他们信骨神,一旦定下替魂之人,就不能换。香灰一落,便已认命。”
影十一沉声问:“谁来绑这个?”
谢惊蛰勾了勾唇角:“多半是‘魂婆’,据说是负责接引的。”
桉楠眉头紧锁。
晏子珩轻声:“他站得太久了。”
桉楠抬眼:“你们昨夜就注意到了?”
“你出门,我们三个怎会不知?”影十一语气冷静,“只是不便拦你。”
谢惊蛰说,“看来他们这是相中了你。”
这句话落下,几人面色皆变。
“可能你的样貌、气息、衣着,与某种‘祭命相’重了。”他顿了顿,“这种事讲究‘缘灵’。”
桉楠觉得很讽刺:“是说我长得‘合适被祭祀’?”
谢惊蛰没笑,嗓音低了些:“……若真信那种说法,也许是‘让灯看上了’。”
桉楠不语。
风吹过巷口,那根红绳在井边无声摆动,如同某种宣告——
——
影十一望着谢惊蛰,语气微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讲过,西南那一带山镇,年年要敲‘招魂鼓’,不是迷信,是规矩。”
晏子珩微偏头:“招魂作甚?”
“镇里人信一个说法——这世间不是所有死者都能顺利入土归魂。有人横死于非命、有人怨气未消、还有人被埋错了地脉……这类‘游魂’,若没人领,会变成‘枯灵’。”
“枯灵?”影十一低声重复。
“死而不得安,魂火干涸,容易附在人身上作乱。骨灯节前的鼓,就是招魂引路,把那些徘徊的魂招来,由人替身安祭,引去井下。”
晏子珩微蹙眉:“那替身之人?”
“叫‘替魂人’。”谢惊蛰的嗓音在夜风中低沉,“要活人代魂,站在灯前,为死者送终。有些地方拿牲畜替代,有些——就抓人。”
桉楠忽然开口,语气极淡:“那为何非得抓‘外人’?”
谢惊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似乎带笑,却说得极轻:“自家人,怕沾晦气。”
“而外人,不属于镇子,不归灯册、不挂族谱,不算损福。”
几人沉默。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上一句:“他们说,这样,镇子才会‘净’。”
——
街头巷尾静得出奇,仿佛整镇都闭了声。
几处门户虚掩,门框上贴着新换的黄符,符纸中央以朱笔画了咒印,一笔未干,纸面犹见湿痕。更远处,有人影在井边烧纸,跪着叩首,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替魂香。”谢惊蛰低声解释,“旧例里,节前日要为死去的人铺路,让他们别误认灯火回人家,专走镇魂道。”
几人停在街角不动。小巷对面,一名洗衣的妇人正在水井旁收衣,她注意到三人打量的目光,迟疑片刻,还是快步走来。
“几位不是本镇人?”她低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犹疑,“昨夜你们借住的那户老林家,是多年未开门的……”
“我们路过。”桉楠答得平静,“听闻你们这节日,来时恰巧撞上。”
妇人咬了咬唇,小声说:“这节……不是外人该沾的。”
“前两日,街北的小狗、小鸡都不见了;昨儿夜里,还有人家的娃哭着说,梦里有人在喊他名字。”
“我们老一辈都晓得,节前若是镇里死人魂未归,会来找替魂的。”
她说着看了几人一眼,迟疑了下,还是补了一句:“你们衣服干净,又是外乡样貌……今夜节子开始后,莫要出门。”
桉楠微笑着道谢,那妇人却一边退去一边捂住孩子的嘴:“别看、别说,回家。”
——
日未正午,街巷仍静得压人。
雾气未散,晌午的日头透不出几分暖意,仿佛连天色也知晓这镇子不该喧嚣。
众人自街头折返时,正值镇心井边有新纸焚起。跪地之人身披皂衣,头缠黑巾,嘴唇微张,却不发声,纸灰在火中卷成蛇形,飘入井口。风自井下扑来,吹得她衣摆浮动,却始终不抬头。
影十一低声:“那就是‘魂婆’?”
谢惊蛰眯了眯眼,语气模糊:“……大约是的。”
桉楠没作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魂婆的背影,忽然一阵头晕,鼻端像是又嗅到了那井口的甜腥香味,混着灰尘与红绳的气息,在她脑海中翻腾起来。
那香,不该只是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