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楠步入听雨轩,步履从容,额角却依旧残留着细汗。
此时,门外响起一阵轻敲。
“桉公子,可要更衣沐手?”霜杏声音婉转。
她年约十四五,眉眼清秀灵巧,声线轻细却不怯懦。
“进来。”
霜杏行礼进屋,替她卸下外袍,手指却轻颤,低声道:“公子今夜在殿上……和往日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桉楠语气柔和,眼角却余光一扫,正好捕捉到霜杏眼中的迟疑与小心。
“从前的公子,不多话,从不拒酒……可今日您说了许多,还笑了。”
桉楠面色不变,心中却猛地一紧。
原来原主性情寡淡,不善交际。如今她言辞清晰、回敬自如,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谢酒,都已显出端倪。
耳边回荡着沈珩那句——“他不擅饮酒。”
那语气听来寻常,甚至透着几分随意,却像冷锋划破湖面,叫她心中泛起极深的一道涟漪。
桉楠眸光微敛,心思转得极快。
沈珩这句话,若是无意之言,为何恰恰出现在她举杯前一刻?若是有意,那便不能单看字面。
第一,他说“他不擅饮酒”——这等私下之事,旁人或不清楚,沈珩却说得分明,说明他对原主过往了然于胸。
可原主喜酒,这连服侍的婢女都知,他怎会记错?
所以这句话不是错口,是故意说错。
第二,此言于众人面前说出,看似为她遮掩,实则等于为她另立“设定”——一个谨慎、怕酒、不善交际的新桉楠。
她若反驳,是“抗命”;她若顺着接话,便默认了新形象。
她接了。
接得不漏痕迹,也接得——太自然。
第三,这番“护短”看似人情,实则杀机更盛。
众人皆见摄政王替她挡酒,不由得生出“得宠”错觉,而她若再不谨慎,稍有越矩,便成“轻浮取宠、越分犯上”。
这一言,杀三命:旧人设、旁人戒心、自主选择。
“真狠。”她喃喃一声,指尖压在膝侧,竟渗出一丝细汗。
她接得漂亮,却也接得太早。
这是个局,一个极隐蔽、极漂亮、却也极危险的局。
她斜倚在雕花小榻上,掌心微微出汗,却不动声色地抚平衣角,脑中飞快回溯今夜宴中一切细节。
摄政王,户部侍郎,还有那位……内阁大人。
她不知道原主的过往,却能从这些细微互动中,拼凑出蛛丝马迹:
摄政王神情模糊难辨,话语却似层层试探;户部侍郎咄咄逼人,字字锋芒,隐带旧党气息;内阁深不可测,丝毫未露声色……
“到底是谁,把这具身体送到了听雨轩?”
她低声自语,带着些讽刺。
“那我昨夜之事,外头是怎么传的?”
霜杏微怔,迟疑道:“奴婢听说,是‘惊扰误伤’,说是宫中暗探扰寝,您被错认……这话,是李大人那边的人先传出来的。”
桉楠冷笑。
“他倒是会编故事。”
她眸光一转,语气轻缓:“你是何时调来听雨轩的?”
“前月。奴婢原在春坊伺候。”
“春坊?”
霜杏明显一顿,眼神不自觉低垂:“是……几位先前公子的旧居。如今,已空置。”
桉楠指尖微微一紧,却依旧垂眸含笑。
春坊、听雨轩——名字雅致,实则不过是“宠物轮替”的权力围场。如今她被放入这座轩中,也不过是“新晋观赏物”。
她靠在床榻上,眸色沉静如水。
若说此地是局,她便在局心。
而那位设局者,摄政王……
他未曾明言,却句句设陷。
“他在等。”她低声道。
等什么?等她露出破绽,还是——主动走入他的手心?
窗棂透出月光,照在她指尖。
“真是个危险的男人。”
可惜,她已经进了这局,没有回头路。
——
翌日清晨,宫鸦啼鸣。
霜杏踏入内室,手中捧着一封信笺。
“公子,今早有人趁奴婢打水时塞了这个,说是……给公子的……旧友问安?”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奴婢不认得那人,就说带给公子您。”
桉楠抬手接过,信封未署名,纸料倒是上等,透出几分讲究。
桉楠抬手接过,垂眸不语,昨日朝堂上,那人眼中一瞬的打量仍历历在目,礼貌中带着三分熟稔,七分探意。
她展开信纸,字迹清隽,语气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