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和棉外套
    大雪像是把整个村庄裹进了一张厚厚的白棉被里,屋檐压得沉沉的,田埂早就没了轮廓,树上的树枝包裹着一圈冰碴,透亮透亮的。

    这个学期的最后一节课铃响时,我手里捏着期末成绩单,“年级第三”,总分往前窜了不少,可数学那栏的红色数字还是扎眼——偏科的毛病,到底没彻底扳过来。

    柴之珩的名字依旧牢牢钉在榜首,倒是哥哥,既然到了年级第二,老师拉着他夸了好久。

    我蹲在家门口的雪地里堆雪人,滚雪球的手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小水珠,我又忍不住往柴之珩家的方向瞥——这都好几天了,我都没看见他的身影,本来想拉他一起堆雪人来着。

    “咚”一声,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下,不疼,我猛地回头,看见哥哥背着个竹背篓站在身后,他鼻尖冻得红通通的,手里捏着根带着冰碴的细树枝,刚才敲我的就是这个。

    “回屋去,”他说话时嘴里冒白气“等会儿冻感冒。”

    我拍掉手上的雪,站起来时腿麻得差点趔趄。“哥,”我拽住他的袖口,“这几天咋总见不着之珩哥哥?”

    哥哥把背篓往墙角一放,竹篾碰着冻硬的地面,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得很慢,然后拉起我的手往屋里走。他的手心比我的还凉,指关节冻得有些僵硬。

    “去镇里打工了。”

    “打工?”我歪着头看他 “之珩哥为啥要去打工啊?”

    “他弟明年要去城里看病,”他声音低了些,“家里凑不出钱……”

    其实去打工是柴之珩自己提的。葛叔这些天愁得头发都白了半截,夜里总听见他家传来低低的叹气声,柴之珩看在眼里,只在某天早上,揣着两个窝头就往镇里跑。他知道葛叔能让他在这屋檐下吃饱饭,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他不能再看着葛叔为了他的学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镇里的百货商店老板起初是不肯收的——他才十岁,虽然长的很高,但是老板还是不敢收,后来老板听别人说了他的事,叹着气让他留下了。发现这小孩干起活来不要命的,一卡车的货物就他搬的最多,最快,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吃一个窝头,老板实在看不下去时不时会给他一点吃的。

    每天早上五点,天还黑着的时候,柴之珩就出门了,雪地里不好走,三个小时的路,他得深一脚浅一脚地挪,鞋底早就磨薄了,雪水渗进去,脚冻得像块冰。葛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抹眼睛,可这孩子倔,说啥也不肯歇着。

    晚上回到家时,往往已经是满天星斗。他的脚冻得没了知觉,手上裂了好几道冻疮,红肿着,看着比村里八十岁奶奶的手还要粗糙。葛叔总怕他冻出病来,他却总是说干活就热了,而且老板对他很好。

    他没说的是,夜里躺在被窝里,冻疮会痒得钻心,脚底板的疼能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可他摸了摸枕头下藏着的课本,又觉得浑身都有了劲——他想继续读书,比谁都想。他知道在这大山里只有书本能铺出一条往外走的路,可他更不想葛叔为了他,腰弯得更厉害,鬓角的白头发再添几缕。

    那天我跟奶奶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就看见雪地里走来个瘦高的身影。走近了才认出是柴之珩——这是我放寒假后头回见着他。

    他穿件中山装棉袄,胳膊肘和后背各补着块深色补丁,底下是条黑色的束脚裤,有点短,露出细瘦的脚踝,冻得又红又紫,脚上那双黑布鞋更薄,雪水渗进去,在鞋尖洇出片深色的湿痕。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头装着两三个面包。

    “之珩哥哥!”我老远就喊他,冻得发僵的声音在雪地里飘出去老远。

    他脚步顿了顿,抬起头,看见是我们,先是愣了愣,才慢慢走过来。

    奶奶眯着眼睛打量他,没说话,先叹了口气,眼里的心疼藏不住。

    “之珩,这是刚从镇上回来?”

    他点点头,声音有点闷。

    “嗯,今天店里不忙,就早回来了。”

    奶奶忽然拉住他的手,那只手刚从冷地里过来,冰得像块铁,指关节肿着冻疮,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

    “你这手怎么弄成这样?”奶奶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由分说就往家的方向拽,“跟我回家,我那儿有冻疮药,给你擦擦。”

    他想挣开,手往后缩了缩。

    “奶奶,不用了,我……”

    “走你的,”奶奶手劲大,拽得他往前趔了半步,边拉边回头冲我使眼色。

    “雁回这几天老念叨你呢,还有满满,天天说要找你堆雪人,是不是啊满满?”

    柴之珩低头看我,我赶紧攥住他另一只手,他的手心糙得像砂纸,磨得我掌心生疼,可我攥得更紧了,拼命点头。

    “是呀是呀!之珩哥哥,我们堆雪人缺个脑袋呢!”

    他眼里那点推拒的意思慢慢散了,任由我和奶奶一左一右把他拉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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