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暖烘烘的,哥哥正坐在火坑边搓手,坑沿上烤着两个红薯,外皮已经焦黑,正滋滋冒甜气。听见动静,他猛地扭头,看见柴之珩时,眼睛都睁大了,满是惊讶:“柴之珩?“
我把柴之珩拽到火坑边坐下,坑底的炭火“噼啪”响,热乎气直往脸上扑。
“之珩哥哥,快烤烤手!”我指着火坑边的空地,“这里最暖和了!”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手,那双手冻得通红发僵,手指都伸不直,悬在离炭火不远的地方。暖流裹上来,忽然低低“嘶”了一声——大概是冻麻的地方开始回温,又酸又胀。
哥哥盯着他的手,没说话,眼神沉沉的,就那么看着,手里搓红薯的动作都停了。火坑里的红薯“啪”地裂开道缝,甜香漫了满屋子。
哥哥从火坑边捡起烤裂的红薯,外皮焦黑处能看见里头金灿灿的瓤。他掰下大半递过去,热气裹着甜香扑到柴之珩脸上:“给你,刚烤透的,甜得很。”
柴之珩盯着那半块红薯没动,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看什么?”哥哥挑眉,故意逗他,“还怕我下毒?”
他这才勾了勾嘴角,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滚烫的外皮,又赶紧缩了缩,这时奶奶端着个药膏走进来,挨着柴之珩坐下。她把盖子拧开,一股清凉的药味漫开来,伸手就去拉他的手,柴之珩忙往回抽手。
“奶奶,我自己来就行。”
“你哪会涂?”奶奶攥着不放。
把药膏往他手背上挤了点,用指腹轻轻揉开。
“这冻疮得揉到发热才管用,我以前也有冻疮的,就靠这药好的。”
药膏触到破皮的地方,凉得人一激灵,柴之珩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下。奶奶看在眼里,叹气声裹在热气里:“这天寒地冻的,怎么就穿这么点?”
他头扭向火堆,火光照着他耳尖,声音低低的:“不冷。”
奶奶没再追问,只是揉药膏的动作更轻了些。我瞅着他那件打补丁的棉袄,突然想起什么,“噔噔噔”跑进里屋。床底下的旧木箱里,翻出爸爸前几年留的那件深蓝色外套,里子是毛茸茸的。
我举着外套冲到他面前,胳膊都举酸了。
“之珩哥哥,穿这个!这个特别暖和!”
奶奶瞅着我,眼里的笑意像化了的蜜糖。柴之珩刚要摇头,奶奶已经把外套往他怀里塞。
“拿着吧,这是满满爸爸的,他现在胖了穿不上,丢着也是落灰。你要不嫌弃,就拿去挡挡寒。”
他捧着外套,手指摩挲着厚实的布料,抬头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我,最后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
“谢谢“
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
“傻孩子,再刻苦也得顾着身子。身子是本钱,本钱厚实了,才能扛住事儿,知道不?”
临走时,奶奶把那瓶冻疮药往他兜里塞。柴之珩攥着外套,忙摆手。
“奶奶,衣服我已经收下了,药就……”
“拿着。”奶奶按住他的手,眼神温温的。
“以后在学校,还得麻烦你多照看满满呢。她那数学题,离了你的法子就犯迷糊。”
柴之珩的手指猛地收紧,药瓶在他掌心硌出个浅浅的印子。他望着奶奶鬓角的白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重重点头。
“嗯。”
柴之珩把棉袄往怀里拢了拢,布料厚实的质感隔着薄薄的旧衣渗过来,手里的药膏还留着奶奶掌心的温度,他站在雪地里,望着方家的门口,本该是冻得骨头疼的冷,可此刻浑身却像被什么东西烘着,从心口一直暖到指尖,眼眶发潮,他赶紧别过脸,用手背蹭了蹭。
这感觉太陌生了。自从妈妈走的那天起,夜里缩在冷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总觉得日子就像这寒冬,望不见头。他早就忘了被人拉着涂药膏,硬塞件暖衣是什么滋味,忘了有人会惦记他穿得够不够厚,手上的伤疼不疼。
怀里的棉袄沉得很,像揣了块烧红的炭,把一路从镇上带来的寒气都逼退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膏,又摸了摸棉袄上软软的毛里子,原来这冰天雪地里,真的会有不期而至的太阳,就这么落在他手心里,烫得人想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