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家门口了,柴之珩忽然蹲下身,膝盖弯成直角,夕阳刚好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抿得紧紧的嘴角照得柔和了些,连睫毛上都沾着点金粉似的光。这样一来,他的眼睛就跟我平齐了,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此刻看得特别认真,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满满,”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带着点被阳光晒过的温度,“以后放学,都等哥哥们一起走,听见没?”
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他很少叫我的小名,突然这么喊,倒让我有点慌。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看得我有点不自在,“不能让男孩子随便摸你,不管是谁——同学也好,老师也好,都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字句说得又慢又清楚,像怕我听不明白。我看见他握着膝盖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旁边的方雁回突然拉了拉我的胳膊,我转头看他,发现他正低头看着柴之珩,眼里的光很复杂,有惊讶,有认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藏着团没烧透的火苗。
“知道啦。”我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把书包带又攥紧了些,“我记住了。”
柴之珩这才松了点眉头,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心有点糙,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蹭过头发时有点痒,却不讨厌。“跟哥哥回家吧。”他说。
方雁回拉着我的手突然紧了紧“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闷闷的。哥哥拉着我进家门,我时不时回头看他,他一直站在原地,见我转头看他,他朝我挥了挥手,太阳的光撒在他的身上,像一幅画。
柴之珩推开院门时,堂屋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混着灶间飘来的饭菜香,在暮色里漫开。他伸手推开门,指腹刚触到粗糙的木门板,就看见桌旁坐着个男生。
男生背对着门口,身形瘦得像根没长开的芦苇,肩膀窄窄的,后颈突出的骨头在灯光下划出清晰的轮廓。他头上戴着副细边眼镜,镜腿细细的,看着跟他的人一样单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掉。听见门响,他猛地回过头,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他不仅瘦,个子也比同龄孩子矮半头。
“之珩哥!”男生看清来人,眼睛“唰”地亮了,像被点亮的星星,连带着镜片都反射出细碎的光。他说话时带着点喘,尾音轻轻发颤,扶着桌子站起来的动作也慢,手刚撑在桌面上,指节就泛了白,显然是用了不小的力气。
柴之珩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是葛家翼——葛叔叔和王姨唯一的儿子。他的眼神先是掠过一丝诧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但那点波澜很快就平息了,眼底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像一潭没被风吹过的水。
“回来啦。”王姨的声音从灶间传来,接着是碗筷碰撞的轻响。她系着蓝布围裙走出来,围裙上沾着点油渍,手里还拿着块擦碗布,柴之珩这才抬脚往里走,他没看王姨,视线越过堂屋,落在墙上挂着的日历上,“家翼明天跟你一块去学校。”王姨把擦碗布往腰间一搭,看了眼站在桌旁的葛家翼,语气软了些,“他这病刚好利索,休学半年,功课落了不少,你在学校多盯着点,别让他被人欺负,也别让他跑太快,喘起来麻烦。”
柴之珩“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经过葛家翼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有种淡淡的药味,混着点皂角的清香。葛家翼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悄悄攥紧了衣角。他比柴之珩小一岁,今年九岁,读四年级,因为哮喘反复发作,在镇医院住了半年,医生说他不能累着,不能生气,连跑跳都得悠着点,所以从小到大,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株长在墙角的含羞草,风一吹就往回缩。
柴之珩把书包往床沿一丢,“咚”的一声闷响撞在木板床上。那是个深棕色的皮质书包,边角已经磨出了浅白的毛边,是妈妈还在时给他买的。当时她蹲在镇里的百货柜台前,手指反复摩挲着书包的搭扣,说“咱之珩要上四年级啦,得有个像样的书包”。他记得那天阳光落在妈妈发梢,她耳坠上的珍珠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仰面倒在床上,窗外的蝉鸣渐渐稀了,堂屋的声音却像浸了水的棉线,丝丝缕缕钻进来——王姨在给葛家翼盛粥,声音软得像棉花,“慢点喝,刚晾温的”;这些温柔的声响总让他想起妈妈。村里的人提起她,眼神里总带着怯和嫌,说她是“杀了男人的疯女人”。只有他知道,那个握着镰刀浑身是血的女人,前一秒还把他死死护在怀里,后背替他挡了爸爸挥过来的酒瓶。
爸爸是个赌鬼,喝了酒眼睛就红得像狼。我至今记得那些夜晚,门板被踹得咚咚响,妈妈的哭喊声混着摔碗的脆响,像钝刀子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