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山坳的学校
    清晨的雾气像刚煮好的米粥蒸汽,稠稠地漫在山坳里。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昨天还看得见的竹林尖子全没了影,连隔壁陈婆家的屋顶都只剩个模糊的黑边,仿佛整个村子都泡在一碗白茫茫的汤里。

    “满满,发什么呆?”奶奶的手在我后颈窝轻轻一戳,她手里拎着我的书包,粉色的迪士尼公主图案在晨光里亮闪闪的——白雪公主的裙摆上还沾着蜡笔的彩色痕迹,奶奶用棉签蘸着肥皂水擦了好久,现在只剩个淡淡的印子。书包边的蕾丝花边勾住了奶奶的围裙带子,她低头解的时候,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上沾了点雾水,像落了层细盐。

    “奶奶,你看外面,像不像童话书里的云城堡?”我伸手去够书包。

    “先把红领巾系好。”她捏着红领巾的钝角,“昨天教你的法子忘了?”我赶紧挺胸抬头,学着老师教的样子把红领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指尖笨笨地打结时,奶奶的手覆了上来,带着老茧的指腹把歪歪扭扭的结理得整整齐齐。“哎呀,我们家满满会系红领巾啦,真厉害。”她直起身时,眼角的皱纹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镜子里的我扎着两条羊角辫,辫子梢的红绸带翘得老高,是奶奶今早用新打的红毛线扎的。我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白雪公主好像也在书包上对着我笑。

    楼下忽然传来哥哥的声音:“好了没有呀!要迟到了,刚刚开学要升旗的!”

    “来啦来啦!”我抓过书包往背上一甩,奶奶在我背后替我把书包带勒紧了些,又往我兜里塞了颗水果糖:“路上慢点,别摔着。”我像只刚出笼的小麻雀,噔噔噔跑下木楼梯。哥哥方雁回站在院坝里,背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

    “你辫子歪了。”他伸手想替我理,我赶紧往后一躲,正好撞进跑进来的小陈妹怀里。

    “满满!快点!”小陈妹的羊角辫比我还翘,她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跑,书包在我背后一颠一颠的,白雪公主的脸一会儿贴在我背上,一会儿又晃到旁边去。

    跑过柴之珩家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往身后喊:“哥哥!之珩哥哥呢!”方雁回跟在我们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的,像在踱方步。他踢开路边一块挡路的小石子,“不知道,应该早就到了吧。他从来没有迟到过。”

    我和小陈妹手拉手跑着,柴之珩现在肯定已经站在操场最前面了——他总是站在第一个,升旗的时候,老师会让他来拉绳子。那根旗杆是用老杉树做的,比我们学校的教室还高,绳子磨得光溜溜的,柴之珩拉起来却一点不费劲,国旗升得又稳又快,像长了翅膀的红鸟。

    我们村的学校藏在山坳最深处,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几排灰扑扑的瓦房,被连绵的青山环抱着,像不小心掉在绿毯上的几块旧补丁。这儿总共就六个年级,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每个教室的窗户都朝着不同的山景,却一样地朴素——木头课桌椅磨得发亮,黑板是刷了墨汁的木板。

    班级里的人数更是稀稀拉拉。就像我哥方雁回和柴之珩所在的五年级,算上他俩,满打满算也才六个学生,上课的时候老师的声音能清清楚楚传到每个角落,连谁偷偷在下面摆弄铅笔头都瞒不过去。而我和小陈妹所在的一年级,反倒成了学校里最热闹的地方,足足有十三个孩子,吵吵闹闹的,上课时总能听见铅笔盒掉在地上的哐当声,或是谁被老师点名时的小声嘟囔。

    但在这小小的山坳学校里,柴之珩的名字几乎无人不晓。他就像五年级教室里那盏最亮的煤油灯,总能稳稳地散发着光。每次期中期末的成绩单贴在学校门口的木板上,他的名字永远像枚钉子钉在最顶端,语文数学从没下过95分,鲜红的“年级第一”四个字在褪色的木板上格外扎眼。哥哥总不服气,私下里攒着劲儿刷题,可每次成绩单出来,还是只能隔着两三个名字仰望柴之珩的位置。

    更让人佩服的是,柴之珩从不是那种只埋头读书的孩子,作为班长,他管的事比谁都多。上课前帮老师擦黑板,粉笔灰落得满身都是也不在意;下课后收作业,谁的本子皱了角,他会悄悄抚平;李老师常说:“有了之珩,我这班主任当得都省劲多了。”可不是么,夏天暴雨冲坏了教室门口的台阶,他带着几个男生搬石头垒好,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一声不吭。

    老师们更是把他当成了得力的小助手。王老师眼睛不好,批改作业久了会酸胀,柴之珩就每天午休时帮他把作业按等级分好类,还学着老师的样子在错题旁画个小小的问号;刘奶奶在厨房做饭,他放了学就去帮忙劈柴、择菜,就连镇上送来的新书、教具,也总是他和老师一起搬,小小的身板扛着沉甸甸的箱子,走在山路上一步都不晃。

    这就是我们山咔咔里的学校,不大,人不多,却因为有柴之珩这样的孩子,处处都透着股暖暖的劲儿。他就像山间的一棵小松苗,默默扎根,努力生长,既给身边的人遮风挡雨,也让这小小的学校,在群山环抱中,有了别样的光彩。

    我们走到学校门口时,那扇刷着红漆的木门刚被拉开一道缝。门框上的漆皮卷着边,像被风吹翻的书页,门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