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质的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男人高大的身形穿过屏风,真切地透露出来,衣袍都掩盖不住的高大。
一张分明漂亮的脸毫无遮挡地出现在眼前,脸上无任何脂粉,发间更是只有一支淡色的玉簪虚虚地将长发拢起,如此寡淡的装扮都无法淡化那张艳丽清绝的脸,像枝头上那株盛极的花,更像山巅上那捧最冷的雪。
越浈回想他见谢悯的第一眼,很漂亮,毋庸置疑的极其漂亮的五官,但随之铺天盖地而来的就是冷,冷漠、冷清或是其他,像极了白得毫无杂质的雪。
但随着年纪增长,他也渐渐意识到了,谢悯现在更多给人的感觉不是漂亮了,而是清冷,再熟悉一些的人,才能感觉到那股冷下面透出来的温润。
“起来吧。”
听到这话,越浈习惯性地抬头,入目便是一只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他愣了下,顺从地将手搭了上去。
他低着头,有些不敢看谢悯。
“还是怕我吗?”谢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笑道。
谢悯鲜少笑,大多时候只有一个表情,加之他在朝中手段狠绝异常,所幸平时性情还算温和,也并未有人见他便瑟瑟发抖。
敢问东宫上下谁最怕谢悯,无疑就是越浈了。这具身体从小到大,无论犯了什么错,都是谢悯亲自管教,偶尔读书琴棋也是他来教。那根藤条,谢悯抽起来算是毫不客气,越浈现在见着了也还很怕。
“没。”他说这话,音量明显降低,底气不足。
“过来坐吧,我泡了茶。”
“是。”越浈看着他背影,小步跟了上去。单独和谢悯在一块时,他就跟个鹌鹑一样。
本来,最开始认识时,越浈自诩是个心理年龄二十岁的成年人,怎么着都能吊打这个十五岁的小屁孩,但谁让谢悯小小年纪就稳如磐石,反过来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但谢悯毕竟是太子,政事繁忙,两人见面的时间不算太多,一有时间,谢悯又时时刻刻盯着他读书学琴,不让他出去招猫逗狗,给越浈管得彻底熄火。
两人面对面屈膝坐下。越浈低头看着小桌上的茶壶,模样无比乖顺。
“我听夫子说你最近在看《昭明文选》,可有何心得?”谢悯嗓音很淡,却沉,动作很轻地把茶水倒进越浈面前的杯子里。
又来了又来了,抽查作业了。越浈暗暗在心里叹气,在脑内搜寻可以组织起来的言语。
好一会儿,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其中有一篇我最喜欢,乃是江淹的《别赋》,内里一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在我看来,写得极好。”
与越浈的拘谨相比,谢悯十分从容,淡淡颔首,“此情于你而言太重,至于离别,可是因为当年之事?”
谢悯在外时,虽已经沉静很多,但难免给人不可接近的孤高之感,可是面对越浈,他更像是一个严厉却温和的师长,恨不得事事关心妥帖,却也寄希望于孩子成熟。
至于藤条,越浈一日一日长大,已经很久没用那东西了,但畏惧已经刻在了他的骨髓。
谢悯口中的当年,越浈忍不住回想。
洪水肆虐,南方有一半的地方都遭到了影响,屋舍被冲垮、良田被浸毁,数以万计的人流离失所,死伤甚多。洪水不仅只会有这些,发生之后如影随形的问题才最致命。
瘟疫。
谢悯就是在那一年,如天神降临般亲赴南方,带去物资、大夫,人们生存的希望。身为皇帝的长子,本该是个活在传言中的金尊玉贵的人物。
但谢悯不一样,他在朝堂上主动请缨,十五岁的年纪带领赈灾队伍前往灾区。并在灾后重建工作中,永远处于第一位,和受灾人民同吃同住,亲力亲为照顾疫病感染的人。
越浈想到,当年,他来到这个陌生的王朝时,见到谢悯的第一眼,他终于切身体会了那个名称给人带来的冲击力,一个让所谓掌控所有位面世界的世界数盘忌惮的“紫微星”。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身处囹圄,却能爆发出比肩神明的光辉。在很长一段时间,谢悯在他心里都不是人的存在,而是神,真真切切毫无虚妄的神。
谢悯在南方待了小一年,才终于启程回京都。当日他离去时的景象,如今想想还觉得动魄惊心。也是经此一事,谢悯这个非嫡唯长的大皇子论功行赏被立为了太子。
越浈知道,谢悯认为,离开故土,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离别。
背井离乡,背弃家人、伙伴,谁说不是呢?
“当年之事,我年纪小,已经忘了。”越浈说完,忽觉口中干涩,小啜了一口茶。
竟然不觉苦涩,甚至比寻常的茶水还甜上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