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逐渐散去,玛赛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但他迟迟未走。他那悬而未决的目光谁看了都明白,他在想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因为他看起来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狄安娜看出他眼中别样的意味,和他坐下来,决定聊一聊。
他们坐下来,却相顾无言,阿泰兹很识趣地去了别的房间,他当然不是觉得他们要聊通行证或者乔治的婚事,他以一个男人的本能,意识到玛赛仍然爱狄安娜,但他怀有一种健康的人对重病之人的谦让与优越,选择了离开。玛赛的脸色真的是特别难看,后来很多人说他简直是殚精竭虑死的。狄安娜突然问:“亨利,你有想过,抛下手中的一切,到宁静的外省去生活吗?再也不是巴黎、圣日耳曼郊区,过一种更朴素的生活。”
玛赛笑了一下:“如果我是个饕餮的话,我会去的。”他们对视然后笑了一下,玛赛继续说:“也许鲍赛昂侯爵该去外省。”德·鲍赛昂先生父兄死后继承了侯爵之位,他什么都玩腻了,除了吃喝,什么都不讲究,人们都说他和德·埃斯卡公爵是同道。
狄安娜赞同地点头:“是啊,他很早就该去的。他的餐桌摆得像十八世纪的盛宴,那些土耳其橄榄,法兰克福熏香肠。”
“波尔图葡萄酒的葡萄,要在哪一个地方的夏天成熟他都头头是道,如果端上来的是斯提尔顿而非卡尔菲利奶酪他都会勃然大怒。他每天都在欢乐的飨宴,漠视与他无关的一切,可怜的鲍赛昂子爵夫人却一次都没有体会过饱的滋味。”玛赛回想着鲍赛昂侯爵在餐桌上的样子。
“鲍赛昂侯爵是那类讲求完美的人,之所以只表现在饮食上,是因为他已经无力也不能够支持其他地方的完美了。”狄安娜说。
“对于去外省生活,你动过那样的念头吗,狄安娜?”玛赛问。
“不是去外省,而是回到外省。毕竟,以后再也不是我们的时代了。”狄安娜说。
玛赛说:“好像时代只给你留下了两条路,要么隐居乡间,要么像夫人那样更积极。这是一阵隐消不去的阵痛。时代留给我的路也只是默默无名,或者在中间做斡旋,如果我能活下去,这条路还会绵延得更长,一切都有救,不过……你相信吗,我们就是一阵疼痛的过渡,我们死后,敞亮的路属于共和党那一帮人,渐渐地,我看到一条更敞亮的路在他们眼前展开。”
他说完这话,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非常伤感,于是他转开话题,“最近,对于我的政见,我想得很少。但是对于某种永恒的事情,我想得很多。就像我的偶像塔莱朗亲王那样,我是那类后知后觉的人。说来不感到好笑吗,我们都是玩乐着过来的,可是爱情的滋味,却从未到过喉舌间。亲王一生流连花丛,和他的妻子格朗特夫人,情妇弗拉奥伯爵夫人,库尔蒂永公爵夫人……他靠女人牟利,靠女人愉悦,是个狡猾的浪子。到了1817年,沃雷蒙老王妃去世了,那时候亲王都六十三岁了,可是那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他爱她,爱情的滋味,竟然第一次降临这位半百老人心间,所以他那么拼命地为玛居梅男爵夫人造势,夸赞玛居梅男爵的优点。他一生经历着冷酷、浮华又无情的东西,但是直到晚到不能再挽回,某种无可救药的感觉涌现在他的心间。”
狄安娜说:“那种东西,可能我们即将进入坟墓的时候才姗姗来迟,也有可能一生都不会来临。那是一种更永恒,更幸福的东西。”
“我曾梦想着和你建立那样的关系,哪怕没有机会是爱情。也许就像帕米埃主教代理官和摩冷古男爵夫人那样,他们维持了七十年的友谊,任何力量都无法摧毁,那关系中有一种无法参透的奥秘,我曾想要和你共享那样的奥秘。”玛赛说,他的脸色很难看,年轻时他面色多么好看啊,如今苍白得像一张纸,又难看地瘦削了。
“亨利,死亡爬上你的双颊了。”她用怜悯而惋惜的口气说话,然后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
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多少时间铺叙爱情,于是说:“我爱你。”
狄安娜非常怜惜地看着他:“亲爱的亨利,你只是爱可以持续不断与你较量却不使你厌倦的人。我年轻的时候也沉迷于那样的感觉,觉得爱情是一场博弈,要爱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
他突然很急切地抓起她的手,然后说:“不,不是那样!这一次和所有的一次都不一样,我清楚地意识到那就是幸福,和塔莱朗亲王对格朗特夫人,对任何情妇都不一样,他清楚的意识到对于沃雷蒙王妃,他心里涌现出来的那才是真正的爱情,当它出现的时候,带着之前所有感情都不具有的光辉与幸福。狄安娜,这就是爱情,并且我意识到的太晚了,晚到你已经寻觅到了属于你的唯一。”他的眼神看着门外,显然对阿泰兹感到羡慕又嫉妒,突然间,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他突然灰心丧气地说:“我死后,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