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篇16
    大雪寒云垂玉尘,朔风一夜碎琼琚。

    驿道上的蹄印子,早被新雪掩了。偶有孤鸿掠过,翅尖扫落松梢雪,簌簌地,竟比钟声更醒人。

    夜半雪霁时,窗纸泛青光。驿站屋里,镜明放下袖子,此时他额汗涔涔,汗透重衫。唇白面青,似乎凉意透骨。

    卧榻另侧,慕天权缓缓坐下,眉头微蹙,如远山叠雾,眸中暗云浮动,掩住眼底忧色。

    “湘仪你……真的没有感到不适?”

    镜明笑了笑道:“天权兄,有话还是直说吧。”

    慕天权道:“长生蛊在你的体内一直随着筋脉而流动。我试着用少量真气逼出来,却一直无济于事,它躲得太快如扎根于你的血脉之中。你是凡人躯体,如果真气用过度,肯定也承受不住。”

    镜明知道对方是自责自己没能帮到他,宽慰道:“事已至此,只能先让这小家伙留在我身体里。反正它也没使我怎么样。等到了梁州在调查,解铃还须系铃人。办法总会有的。”

    这次出行只有镜明和慕天权二人。

    皇帝看到镜明吃完长生蛊啥是也没有,什么也没说,气笑在龙椅上。慕天权则赶紧带着人去北斗堂检查一下身体情况,结果真的啥事也没有。

    皇帝干脆下玄机令,让北斗堂重察梁州长生蛊一事。

    玄机令是皇族唯一可以号令北斗堂的令行,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上一次用玄机令两年前太后与众筹成商定后为了善后雍州魔修屠城一事。再往前追溯,更是十五年前京都玄门事变。

    几乎每一次玄机令出,必定都是腥风血雨。唯独这次北斗堂收到令牌却并未有过多惊讶,他们似乎在怀疑皇帝的动机,认为他太年轻,太冲动了,甚至认为他自私自利了。内部怎么商讨都没有人想接此令,最后还是紫薇星君命文曲星接此令,此时才了结。

    但慕天权感觉,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因为这是牵连到镜明,他提出跟着慕天权一起去梁州调查。

    慕天权说:“湘仪,你其实没必要和我一起来。”

    镜明说:“你还记得起元先生吗?”

    “工部刘觉。”

    慕天权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眉目温厚、面色憨实的脸庞,紧跟其后的是辛辣直刺的笔风,敦厚质朴的外貌之下是刚烈至纯的性情,敢直接痛骂权贵。

    讥讽诗在当世不少见,往往绵里藏针、指桑骂槐,或借古讽今,或反语相讥。既能抒胸中块垒,又可避文字之祸。但直言不讳者寥若晨星,如果是山高皇帝远说两句也就罢,但这可是在天子脚下、京城之内。

    慕天权欣赏他的文采,更欣赏他的风骨。但碍于身份和规定,没法于朝中官员有密切往来。结交更是不可能了。

    不过,他记得这一年来,无论是青灯黄卷还是寒木春华都没有再出现刘觉的诗词。高楼之上,妙语佳词如过江之鲫夜夜翻新,而刘觉这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不见了踪迹。

    但这些,他以前都并没有太关注。长江后浪推前浪,就算在诗词界也总有新秀冉冉升起。

    而刘觉似乎在这个时间段,卷进一场□□。而无暇顾及身外事。

    “他怎么了?”慕天权问道。

    镜明对朝中人比他了解,镜明叹了口气说:“我与他以前是同窗挚友,这些年来交际也算不错,私下书信来往颇多。一年前他迁官之时我刚好不在京城,没能了解情况为他辩两句,更没能跟这位好友送送行。后来,我送出去几封信,不知他收没收到,也没有一点回音。起元并非心隘之人,我想他不回信是有原因的。”

    “迁官?”慕天权从他的话里抓住了一点,“莫非是梁州?”

    镜明点点头:“正是梁州知府。我此来除了为己,还想见见这位旧友。”

    到了梁州城,早春之景映人眼前。但两人没有闲心欣赏美景,直接便敲了刺史府门。

    虞朝境内,任何官员见玄机令者如见紫薇大帝亲临,行三礼九叩,且必须开府禀事,假以便宜。

    因为此次行事是秘事,梁州刺史并未提前收到通知。也没能提前恭候。但当刺史看到玄机令时,依旧吓得差点跪下。

    慕天权将他托起,道:“刺史大人能给我行个方便就可。”

    “二位大人前来,下官聆听训示。”刺史颤颤巍巍起身,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继续说,“只是不知二位大人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镜明试探说道:“段刺史可还记得新年向皇宫岁贡的礼单?”

    刚在擦冷汗的刺史嘣咚一声一屁股坐地上,周边的几位下官前来相扶,都没有将他扶起来。只听他在地上哇哇大哭,边哭边辩解。

    “今年年景虽不比往年,但朝廷恩典重如泰山,下官岂敢因时艰而废礼?贡品一应照旧,不敢减损半分——该备的备齐,该挑的挑细,绝无半点马虎。伏念圣主垂裳,泽被万方。下官虽处偏隅,亦当竭诚输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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