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篇15
    景明四年,春节时分。

    中原冀州,京都皇城。

    大雪纷飞,朱红宫墙覆上皑皑素裹,琉璃瓦的鎏金脊兽半掩在雪中,仍昂首睥睨着九重宫阙外的万家灯火。

    此时,乾霄殿内,礼乐起,歌舞生,欢歌宴饮。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指尖轻搭着鎏金扶手,无兴致于案前的珍贵佳肴,他拖着散漫的目光游离殿内群臣之间。

    殿外风雪未歇,殿内烛火通明,映得他衣袍上的金线龙纹熠熠生辉。

    龙椅右侧,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九凤衔珠冠垂下的东珠流苏纹丝不动,却在殿内烛火映照下,于她眉眼间投下一片深浅不一的阴影。

    身边的宫女在太后耳边说了什么,太后的唇角忽然浮现一丝笑意,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温声道:“陛下,今年岁贡礼单就位,不如现在让礼部呈上。刚好各国使节也在,也让大家一睹。”

    皇帝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略略倾身,鎏金冕旒垂下的玉藻轻晃,道:“母后圣明。”

    年轻帝王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与不稳,依旧不失帝王的威严。

    御前太监刚想让接过单子来念,却被太后打断。她轻声道:“还是让金乌侯来吧。”

    皇帝眼神晦暗不明,但嘴角的笑容不变,他微微点头道:“那就劳驾兄长了。”

    大殿之下,金乌侯镜明起身,敛袖上前三步,石青缂丝蟒袍掠过朱漆殿柱,下摆纹丝不动,双手平举过眉接过鎏金礼单。

    他的声音如古琴低吟,沉稳而舒缓。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千百遍,既不失礼数,又透着几分从容不迫的贵气。

    “臣,扬州刺史谨献:越窑秘色瓷十事,吴绫百匹,新茶千斤。江南水土得沐天恩,故有青瓷如玉、丝帛生光,愿陛下圣德如皎月映照三吴。”

    “臣,琼州刺史敬献:珊瑚树两株高六尺,砗磲宝珠十斛,玳瑁雕屏风十二扇。伏惟陛下德被四海,故使南海献瑞,祥光映波。”

    “臣,荆州刺史恭进:江陵漆器三十件,洞庭银鱼干百斤,湘妃竹簟二十领。荆楚之地承陛下教化,今贡水土之珍,伏惟圣鉴。”

    “……”

    “臣,梁州刺史敬呈:蜀锦五十端,邛竹杖百根,彭州丹砂十匣。剑南山川仰承雨露,今献锦绣丹砂。蒙圣恩滋养教化,滇南进献的——”

    镜明说到这里,温润的嗓音忽地一滞,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礼单边缘,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长生蛊一枚,愿陛下洪福齐天,此表滇蜀臣民赤诚之心。”

    原本以为金乌侯出失误的人还在等着笑话,但此话接完,所有人都没有空在想他刚才那么长的空白时间了。

    宫廷的伴乐声骤停,殿内倏忽一寂,继而哗然四起。

    “长生蛊?!”离镜明最近的御史大夫猛地起身,朝皇帝行礼再道,“南诏异术,岂可轻信!此乃祸国之兆!”

    “荒谬!”太常寺卿也厉声直言,“《周礼》有载,蛊乃阴邪之物,焉能献于天子!”

    不只是他们越来越多的臣子发出质疑的声音,乾霄殿之前的欢悦景象徒然一扫而空。

    梁州使臣被团团围住,不只有虞朝的官员,还有各国使节都纷纷挤上前质疑询问。

    殿内哗然如沸,太后却只微微侧首,凤眸斜睨——

    九凤衔珠步摇纹丝未动,她瞧着年轻天子猛然前倾的身形,龙袍下摆已扫翻了御案上的琉璃瓷。

    十二道冕旒在他额前晃出凌乱的影,倒像极了二十多年前先帝初见紫薇星君时的模样。

    “陛下。”

    太后抬眸,轻轻唤了一声,皇帝立刻收敛起眼中的异样的光彩,恢复原来威严不可一世的神色。

    “到底这么回事,谁来给朕解释一下。”皇帝压低声线道。

    他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满殿喧哗骤然一滞。伴随着太后在缠枝莲纹的扶手上一叩,满殿喧哗戛然而止。

    这时,梁州使臣受外力推挤,踉跄上了大众视野。此刻这位使臣如同棋局上的弃子左右为难,汗流浃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他扑通跪地,颤颤巍巍不敢抬头道:“陛下,微臣……臣什么也不知道啊……”

    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极深,极暗,像一潭被搅动的墨池,表面依然保持着波澜不惊。

    只见他按了按太阳穴,随意招了招手,轻声道:“欺君之罪,拖下去。”

    大殿寂静,无人敢拦。待其走后,暗涌再次袭来,这场骚动的余波再一次慢上所有人心头,众人交头接耳,再美妙的音乐也都无心再听。底下官员各执一词,有人提议直接召梁州刺史入京一问究竟。

    时间越长,越忍不住渴求。心脏的刺痛一下一下传来,仿佛是错觉,仿佛又是机会。

    皇帝瞟了一眼身侧的太后,声音似乎因为干燥而显得飘虚,他忍不住道:“长生蛊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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