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篇14
    “因为,像位故人。”

    镜明眼底的感伤像深秋的潭水,映着竹苑斑驳的倒影。

    竹影扫阶,微尘不动。残香袅袅,茶烟散尽。

    两人道别后,江轻云返回原地坐下。一念未平,一念又起,如野草疯长。

    镜明的话掀起了波澜,复杂的思绪如线,缠绕心头,愈理愈乱。最终,江轻云抓住了一点,那就是“故人”。

    那尊雕像是阿东的杰作,以前也问过他,他不认识是谁。白云观内几乎没人认识。只有镜明认为他像故人,也许他曾经真的认识这么一位熟人,可怎样的熟人能使另一个人对着他的复刻品看这么长时间?想必是及其重要之人。但镜明却只字未提这位故人,而含蓄搪塞过去。

    再者,江轻云不相信阿东会雕出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神像来供着。即使他不记得,这个“像”一定也有出处。只是他还没有猜到而已。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镜明和阿东可能认识。江轻云观察过镜明,他是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一个普通的人族,一个不爱出门的魔族,再怎么也扯不出关系。

    除非这涉及曾经的“记忆”,那个被阿东遗忘且永远不愿意回忆起来的过去。

    ……他至今都不知道阿东到底算没算出他的过去。

    第三次家族会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轻云身上。

    在这严肃凝重的氛围里,江轻云宣布结论——这人绝对有问题。

    “那我们要等他明天再来时问清楚吗?”路琼生问道。

    “等明天?”江轻云斜倚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姿态看似懒散,眼底却透着严肃和谨慎,他缓缓道,“就今晚。”

    做好决定,就轮到指定计划。

    紫若在百忙算账之中抽空问道:“需要我制造幻境吗?”

    路琼生立刻鼓掌道:“好主意!这样就能不动声色制敌于无形。”

    准备直接绑架硬逼的江轻云,看着势在必得的幻术二人组,按耐下冲动,坐回阿东身边,神色自若地说:“好,交给你们去办。”

    送走两位勇士后,江轻云没有放下心来。拉着阿东,疾步到正殿。望着这尊雕像仔细打量。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耐心观察,以前都没怎么在意。日子久了,也习惯这尊像,几乎忘记它的存在。

    神像通体莹白,如凝霜雪,在幽暗的殿内泛着柔和的微光,仿佛自带一层朦胧的月辉。

    玉石雕琢的线条流畅而庄严,衣袂翩然欲飞,却又在静止中透出永恒的神性。

    江轻云屏住呼吸,脚尖踮起,一寸寸向前挪动,直到与神像凑得不能再近,实在看不出这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端摩整整两天。

    从他的视角看,低垂的眼睑半阖,似在悲悯俯视众生,唇角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既亲近又疏离。

    衣角忽地一沉,像被风绊住,低头正对上阿东蜷起的手指,衣袖在掌心皱出细小的涟漪。

    目光相触的瞬间,月光立刻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淡的边。

    愣住片刻,江轻云眨了眨眼睛,坏笑道:“真的不准备解释一下?”

    阿东握住江轻云的手腕,眼尾微微上扬,道:“也许不只和我有关。”

    “还想拉我下水?”江轻云呦了声,反问道。

    凝滞的空气突然流动成风,带着窗外桃花的清香,把方才的沉沉浮浮氛围吹得无影无踪。

    江轻云本来打算得他们回来,再回屋休息。结果三盘坚果瓜子嗑完,一个人影都没有。

    阿东本来也再陪他嗑瓜子的,但一盘过后困意上来,谁都挡不住,江轻云推他先回屋睡会儿。

    夜愈深,花香愈浓,月光如霜,静静覆在青石板上,映出几片零落的桃花瓣。江轻云闭目冥神,神色淡然。

    穿堂风掠过,烛火立刻伏低身子,火苗几乎贴到蜡池,却又在风止的瞬间弹起,溅出几点猩红的火星。

    檐角铜铃轻响,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江轻云猛然睁开眼,低头看手心,灵气真正消散。有人打破了路琼生身上的那道真言灵纹。顾不了那么多,必须赶紧去看看。他快步走进东厢,摇醒沉睡中的阿东。

    “走了阿东,我们要干活去了。”

    想叫醒睡眠中的阿东比登天还难,他眼睛困倦的都快睁不开,正当江轻云准备放弃时,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腰上。

    没把人叫醒,反而自己进了被窝。忽而有点对不起两位在外拼搏的门生,但困意也一阵阵席卷而来。害得他哈欠连天,又逢春寒料峭,正适合进被窝。

    熏笼里安神香越烧越黯,青烟袅娜攀上床帐,将锦缎上的缠枝莲都熏得昏昏欲睡。

    思绪忽远忽近,最后一根清醒的神经终于断裂,他的意识如沙□□塌,坠入柔软的黑色漩涡。

    困意沉沉,忽见朱门洞开,有月白人影执灯相引,足下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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