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太后厉声提醒,忽而声线又柔和下去,温婉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苍白,藏在案桌下的手紧紧握拳。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中的古潭也渐渐翻滚,他朝殿上的一个角落喊道:“北斗堂可在!”
原本端坐在那的人蓦然起身,动作行云流水,声音也铿锵有力:“文曲星,天权在此。”
顷刻间,乾霄殿的焦点又变成了慕天权。连镜明也远远看去,蹙眉不语,似乎在为他捏一把汗。
不论前身如何,北斗堂乃是仙家之地,其规定之一便是绝不干预皇族政治。在它现世的五百年里,无论政权是否更替,都能保全其身。除非危机天下苍生,否则北斗堂是不会出手的。他的宗旨就是为天下苍生立命,而不是为了皇权富贵。
但北斗堂再怎么也是人间皇族供起来的门派,就算再仙人有别,也不能完全独善其身而不顾这些背后权贵。所以一般过节贺寿也不得不派人来走一遭,今年刚好轮到慕天权。
其他事他大可不关心,但“长生蛊”似乎不是人间俗家之物,慕天权不得不应命。
但纵使是见多识广的慕天权,在看到长生蛊被总管太监呈上来时,一时半会儿也辩不出真伪。
皇帝给了慕天权三天时间回去查清楚这个长生蛊到底是真是假。皇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太后脸色越来越差,便按耐下更疯狂的想法。
三日后,暖阁内。
金色熏笼里银骨炭噼啪作响。年轻的帝王在奏折朱批上落下一个字“览”。
御案上的奏章堆成整齐的山峦,而真正需要他批阅的少之又少,他的好舅舅摄政王宁平侯和好哥哥金乌侯会帮他解决大多数难题。
而他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帝王在太后眼里还是个羽翼不够丰满的粗心孩子。只有他有做不好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换另一位皇弟上。
朝珠压得脖颈发僵,他悄悄活动肩膀时,瞥见铜镜里自己的倒影。
屋外,青砖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从铜镜里看,太监掌事在珠帘外刹住脚步,声音掐得极稳:“陛下,北斗堂文曲星君求见。”
闻言,皇帝忽而站起来,朝珠也随之晃了晃。
可老太监的话还没有讲完,喉间滚出气音道:“陛下,金乌侯也跟着来了。”
暖阁内,自鸣钟的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响,恰似后槽牙咬紧的动静。
皇帝的嘴角却已扬起一个早已演练千百遍的弧度。
“宣。”
——仿佛方才眉间那一瞬的阴翳,不过是烛火晃了眼。
他重新坐下,朝身边的宫女招了招手,待殿外脚步声渐近,面上已浮起一层温润如玉的笑意,连声音都像是浸过蜜的,道:“仙长和兄长来得正好。”
北斗堂见人间皇帝不跪,这是先祖传下来的规矩。而他身边的金乌侯要下跪时却被皇帝拦下。
“平身吧,朕正念着兄长。”皇帝温声道,“这边赐座。”
宫女捧来的朱漆托盘上,琉璃罐里茶叶蜷如翠虬。皇帝指尖轻叩青瓷盏沿,道:“梁州刺史进献的古树普洱,埋在地窖用陈雪水养了三年。朕昨夜试烹,竟梦见自己成了骑鹤的陆羽。”
镜明的指尖在接过茶盏时几不可察地一滞,仿佛接的不是青瓷茶瓯。他双手捧稳,恭敬地欠身。饮过,又赞许其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皇帝本想再说些什么敲打一二。
这时,慕天权沉声道:“陛下,托贫道调查的事,贫道已有结论。”
皇帝瞳孔放大,按捺住站起来的冲动,恭敬道:“仙长请讲。”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慕天权拿出了一个红褐色的精致木盒。
盒底正中贴着一张崭新的符箓,朱砂画的敕令看上去笔锋如刀,每一划凌厉逼人。
他将盒子递给皇帝过目。
众人屏息凝神,仿佛里面关着的是什么打妖怪。可抬眼望去不过是只指甲盖大的红蛐蛐。
这小东西在木盒里蹦跶得正欢,六条细腿蹬得四壁哒哒作响,触须一抖一抖地顶着封印,活像个喝醉的戏子在演独角武打戏。
偶尔停下来,还会用前爪抹抹脑袋,仿佛在嘲笑看客们的大惊小怪。
慕天权道:“贫道这三日翻阅数经古籍,以蛊经为主,终有所发现。《山河经·密经》残卷里提过一笔,说九千年前西南蛊域出过一种‘赤寰蛊’,状如朱砂点化的蟋蟀,以月华为食,饮露水不死。但早在颛顼绝地天通那年,就该随着所有长生邪术一起湮灭了——连着古三苗国的巫祠都被雷火劈成了焦土,乃天地不容之术。”
皇帝的手指小心划过盒壁上暗刻的铭文,这个小蛐蛐活蹦乱跳的身影,倒让他想起来很多年前那个会为蟋蟀打架输赢较劲的少年。
闷闷的熏香和地龙的热气将他拉回了现实。朝珠依旧顶在他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