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便是湖泊,藕花珠缀,犹似汗凝妆。庄柏舟下山已有数月,对自己有个清楚的认知——没有特别远大的抱负,继承些师傅的衣钵,替人把把风水,业余锄强扶弱。
因此他整日整日赖在村庄里,耍赖皮似的蜷在别人家的驴圈中。主早起见这宛如天降的外乡客惊慌问起,他便笑得灿烂,冲人眨眨眼,道:"好姐姐,就让我住下吧,我夜观天象,我住在您这可以替你挡灾。"或是装可怜:"我真的没地方去了,姐姐生得这般漂亮,心地一定也是极好的。"
他很清楚自己生得不赖,说几句甜话,再垂下眼,扮个可怜相,总能得偿所愿。
这还得多亏了师傅的教诲。
他倒也没白住,东村头的狗丢了,西村头的孩子不肯写功课,北边的瓦房需要修缮,他都极积极地帮忙。久而久之,村里不知何时流传出一句话——"小舟的名字一出,家里的小孩也不闹了,也不哭了",堪称哄孩奇效。乡里人总结:庄柏舟能止小儿夜啼。
但也有流年不利的时候。村头南处总不太平,几个混混动不动就拦路,蛮横地讨要"过路费",村里人不爱往那儿去,可偏偏唯一一口井就在那儿。
这日阴雨蒙蒙,空气潮湿闷人。庄柏舟躺在驴棚里,那驴依旧喜欢舔他。"阿禄,别挠我。"少年熟练地把头偏向一旁,躲开湿漉漉的舌头。他抬眼望了望雾沉沉的天,自言自语道:"这天怕是要下大雨了。"
"啾啾。"阿福轻轻啄了啄他的脸。
庄柏舟偏头看向这只被他养得金贵的小鸟——饲料要吃现摘的,喝水只饮活水,连村里的小姑娘都打趣他:"你对这鸟儿,简直是''''慈父多败儿''''的活例子。"
正逗弄着阿福,他忽见陈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村南走。陈奶奶年岁已高,老伴早逝,家中只剩个瘸腿的孙子。因庄柏舟年纪与她孙子相仿,老太太待他极好。
"奶奶,这都要下雨了,您去哪儿?"他从稻草垛上支起身子问道。
陈奶奶笑呵呵地答:"想给小陈炖点补汤,去打些水回来。"
听到"补汤"二字,庄柏舟喉头一紧,想起那滋味古怪,漂浮着碎肉和油花的汤水,不由得想起自己早逝的师父。他抿了抿唇,最终只笑道:"那奶奶早些回来,暴雨可不等人。"
陈奶奶点点头,背影渐渐消失在雨雾中。
轰隆,惊雷炸响。
阿福害怕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朦胧间他看到了一个走路姿势别扭的人,正是陈奶奶的孙子,陈夺。
庄柏舟突然意识到陈奶奶还没回来。
他向陈夺的方向喊,“你在找陈奶奶吗?”
陈夺对庄柏舟没什么好脸色,一是自己心仪的姑娘心里暗恋的竟一直都是眼前这个外乡人,二是整日看着庄柏舟精力花不完似的上窜下跳,总是会想到自己瘸了的那只腿。
以至于回对方的口气也没那么好“怎么,我找我奶奶关你什么事?”
庄柏舟没理会他的敌意,心下一沉,拔腿就往城南奔去。
离井口越近,雨势越大。远远地,他看见三个膀大腰圆的混混围住陈奶奶,水桶翻倒在一旁,老太太捂着心口,面色苍白。
"要么给钱,要么就在这儿淋雨吧!"为首的尖嘴猴腮,语气刻薄。
"我真没钱……"陈奶奶声音发颤。
"骗鬼呢?"另一个肥头大耳的混混一把揪住她的衣襟。
庄柏舟神色阴沉下来,抄起路旁的石子,指节一弹——
"哎哟!"那胖子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掌心已渗出血丝。
"谁?!敢偷袭你爷爷?"
"我。"庄柏舟大步上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位老太太,还要不要脸?"
那尖嘴男狞笑一声,挥拳直冲面门。庄柏舟侧身避过,反手扣住他手腕,借力一拧,对方顿时痛嚎着跪倒在地。胖子见状,抡起木桶砸来,庄柏舟矮身闪避,木桶"哐当"砸在井沿上,碎成木片。他趁机一记扫腿,胖子踉跄后退,却冷不防被第三人从背后锁住脖颈。
庄柏舟曲肘狠狠击往对方肋下,趁其吃痛松手,一个旋身飞踢,将人踹进泥水坑。尖嘴男却已爬起,拾起碎木片扎向他腰腹。少年腾空后翻,木片擦着衣角划过,他落地时抓起半块青砖,"砰"地拍在对方脑门上。
胖子怒吼着扑来,庄柏舟被撞得倒退数步,后腰狠狠磕上井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混混的拳头已如雨点般砸下。他勉强架臂格挡,却仍被一记重拳掀翻在地。
泥水混着血水漫进嘴角,他艰难抬头,冲陈奶奶扯出个笑:"奶奶……先回家去……你孙子在等你……我破相了,别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