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川
    “我……”金胜昔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她试图按住那种滚烫的心绪,却怎么也按不住。

    所有呼之欲出的,最终都变做了胸腔中那一阵盖过一阵,荒唐而又笨重的回响。

    她的理智尝试复位,却像被拴上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变得迟缓而徒劳。

    金胜昔恍惚地想:怀春是否真的知晓这背后的一切意味?是她从未察觉,还是察觉了却对此不以为意。又或者……

    怀春明明知晓,但仍愿意给予她这些。

    这个念头像一枚轻盈的石子,只需轻轻掷出,就令她的心湖泛起一串欢欣的涟漪。

    “我……”她声音带着迟疑的颤动,“我最初想的,是为你做一份……”

    她缓缓抬眸,迎上怀春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如往常般清透,视线像泡软的蚕丝一样,无声却温柔地缠住了自己。

    金胜昔忽然望见,后者眼中竟也带着与她相似的试探和不安,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片刻,怀春在她的回望中惊讶地笑了。于是,所有的不安都被笑意吹散。

    金胜昔反倒被她笑得更紧张。她慌慌地说:“我的意思是,我说这个手串,不是在向你索求什么,我只是顺口说了,你不必勉强自己。”

    “是吗?”怀春语调轻飘飘的,“我以为你很想要。”

    “我……”金胜昔语塞,进退不能。

    她依稀觉得,这次归来的怀春似有不同,像卸去了沉重的枷锁,因而变得更加松快,不再刻意地维持距离,言语间也更加温柔。

    仿佛国脉平稳后,她终于允许自己稍稍从守息塔上下来,重新染上人间的温度。

    金胜昔觉得怀春似是朝她靠近了一步——很轻很缓的一小步,但足以让自己的世界都倏然倾斜。

    于是,原先只由她来主导的棋局,如今也要被怀春执走半子了。

    可怜金胜昔向来只擅进攻,不擅防守。怀春还未来得及出招,她便已然溃不成军。

    漫长的对视中,金胜昔红了脸。她吞吐半天,憋出一句:“我确实很想要。”

    “是吗?”怀春问,“那为什么不接受?想要要好好说出来,胜昔。”

    金胜昔觉得大概自己真成小狗了。名字从怀春舌尖被咬出的瞬间,她浑身一震,脑袋也晕晕乎乎,心头那阵朦胧的渴望顷刻漫过了一切提防。

    她做梦似地喃喃:“我想要。”

    “给我吧,怀春。”

    ”嗯,”怀春微笑着说,“回去就做。”

    一切都在变好。

    夏天最灼热的那段时日已经过去,日子正在悄悄滑向清秋。熬过苦旱的禾苗颤巍巍地生长起来,纵然已经所剩无几,却蕴含着无限希望。

    这片土地的人和物都是这样,捱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光。而如今,仅存下来的又要重新焕发生机了。

    又过半月,休养得当、重新活蹦乱跳的金胜昔被怀春和平安村村医轮番“复诊”,终于确诊恢复良好。

    再三确认过金胜昔状态后,怀春定下了返回守息塔的归期。

    临行前夜,小宜几乎哭成了泪人,她一边往嘴里狂塞金胜昔留给怀春、怀春又因不爱吃甜食而剩下的零嘴,一边嚎啕大哭:”呜呜呜呜呜呜呜胜昔姐姐离开你我怎么办啊!”

    三丫也来了,金胜昔还是第一次和她离得这么近,头一回看清了她的脸。

    这个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的小女孩一如金胜昔的第一印象,怯怯地攥着小宜的衣角,几乎是嗫嚅地说:“姐姐,一路顺利。”

    怀春拉过小宜问了几句话,金胜昔没能听清。

    小宜一对着这位神女殿下就乖顺得像只家猫,不仅变得不吵不闹,就连讲起话来都细声细气的。

    打发两小孩走后,金胜昔便迫不及待地蹭上前:“怀春,你问什么了?有什么事我不能知道的?”

    怀春说:“只是问问那日捅你的那少年。”

    回想起那日,她仍然又惊又怕。金胜昔倒在她怀里,面白如纸,吃力而颤抖地喘息着,像随时都会死掉一样。

    “……小宜怎么说。”金胜昔也胆寒了一下。

    “小宜说不知道。”怀春摇了摇头。“好像是从那天起就离开村子了。”

    金胜昔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说不愤怒是假的,每每想到对方差一点就伤及怀春,她心里总被烧得灼痛。可燃尽的灰烬之下,却又是一片无力的惘然。

    因着这一点茫然和怜悯,她就算再愤怒也算不上恨极对方。

    “大宋的神女不会庇佑他的。”金胜昔半晌才低声道。

    “我的庇佑很稀罕吗?”怀春好笑地问。

    “怀春的庇佑自然千金也换不来。”金胜昔用很孩子气的口吻道。

    这次回程,不用金胜昔说,怀春已经默认开始等她和自己同乘一匹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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