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楼下的小竹交代了句“关门前清点好账目”便提着盏油灯上了二楼卧房。
他躺上床时,那枚半朵海棠木牌从枕下滚到掌心,冰凉的触感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倦意像潮水般漫上来,他攥着木牌闭上眼,耳边竹影摇晃的声响渐渐淡去。
再睁眼时,周遭已是熟悉的竹林。织出斑驳的光影。墨叙就站在不远处的竹下,玄色衣袍上没有龙纹,他褪去了所有帝王气,只剩少年时的温和。
“仙人哥哥。”
“我来西棠国五年了。”凌晏柏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疲惫,“白天在棠香渡当掌柜,算那些柴米油盐的账;晚上就换身衣服出去,帮那些被欺负的人讨个公道。他们都叫我‘游侠’,没人知道我真正想找的人是你。”
“清……柏儿”
“你的疤………怎么弄的”
墨叙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有道新添的浅疤,他抬手想碰那道疤,指尖却在半寸外停住,像被无形的墙挡住。
“……”
凌晏柏:“那是我昨夜帮杂货铺的老周追回被抢的货款时,被歹人用刀划的。”
“下次少干点容易伤害到自己的事,好吗。”墨叙满眼都是心疼。
“好。”
“对了,找我做什么?”墨叙的声音很轻,带着竹露般的清润。
“想知道你在哪里。”凌晏柏攥紧了木牌,指节泛白,“是不是在皇……在那个养……”
“养心殿”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墨叙的身影在眼前晃了晃,变得模糊不清。他急得往前迈了一步,嗡鸣却更甚,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嘶!”
“柏儿……”
“别再说那两个字。”墨叙的声音穿透嗡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说了,你就听不清我接下来的话了。”
凌晏柏咬着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嗡鸣果然退了。他看见墨叙从怀里摸出块碎玉,玉色泛着暖光,上面刻着半朵海棠,与他掌心的木牌恰好能拼出一朵完整的花。
“这碎玉与你那木牌本是一对。”墨叙将碎玉往他面前递了递,指尖微微发颤,“你只需收好它,往后自会明白其中关联。”
凌晏柏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确实有块相似的碎玉,是去年整理旧物时在箱底找到的,只是一直想不起来历。
“我知道你晚上总出去。”墨叙的目光移到他腰间——那里别着柄短刀,刀鞘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是他做“夜影”时用的,“前阵子你帮城南的绣娘要回被克扣的工钱,教小乞丐认字,这些我都知道。”
“你怎么会……”
“别问。”墨叙打断他,侧身指向竹林外,“顺着这条路走,过了三里坡,会看到一间破庙。庙里有个瞎眼的老和尚,你跟他说‘要找棠花籽’,他就会给你一个布包。布包里的东西,能带你去下一个地方。”
“仙人哥哥。”
“下一个地方有什么?”
“有能让我醒过来的线索。”墨叙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竹枝在他脚下渐渐虚化,“记住,遇到穿灰布衣的人别说话,他们袖口绣着黑花;拿到布包后,别在夜里打开,一定要等天亮。”
“记得了吗,柏儿。”
“等等!”凌晏柏往前冲了两步,想抓住他虚化的衣袖,“你到底在哪里?我找到线索后,该怎么……”
“柏儿。”
墨叙的声音散在风里,只剩一句清晰的话飘过来:“跟着棠花走,它会带你……”
后面的话被突然卷起的狂风吞没。
凌晏柏踉跄着站稳,发现掌心多了片竹叶,叶面上有个小小的刻痕,是他小时候常画的海棠花形状。
他猛地睁开眼,油灯的火苗在案上轻轻跳动。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他摸了摸枕下,那枚木牌依旧冰凉,背面不知何时多了道浅痕,和梦里竹叶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凌晏柏翻身下床,从床底拖出个木箱。
里面是他做“夜影”时穿的黑衣,布料磨得有些发白,还有张西棠国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几处标记——都是他夜里去过的地方。
他摊开地图,手指顺着墨叙说的方向划去,果然在三里坡附近找到了破庙的位置。
他把短刀别在腰间,将那片带刻痕的竹叶塞进贴身的荷包,又检查了一遍地图,确认路线无误。
下楼时,他对守在柜台后的小竹说:“我明天要去邻镇收账,店里你照看着,有急事就去南街找李大叔帮忙。”
小竹揉着惺忪的睡眼点头:“掌柜的放心,我会看好的。”
凌晏柏笑了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