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带着潮湿的凉意漫上来,混着煤屑的气息扑在脸上,倒比客栈后窗的猪圈味更让人清醒。
“后生,往里头挪挪。”掌舵的老船夫扔过来件粗麻蓑衣,“夜里起风,别冻着。”老人的手布满老茧,指节处还沾着未洗尽的煤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江雾的白。
“多谢阿伯。”
“没事,你是我的客人也是个孩子,别冻着了。”
凌晏柏接过蓑衣披上,指尖触到布料上粗糙的针脚——想来是家里妇人缝补过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宫里的云锦更挡寒。
他望着岸边渐远的灯火,贫民区的方向还亮着零星微光,像被打翻的星子落进了人间。
“那客栈的张婶,是您家亲戚?”他忽然开口,见老船夫愣了愣,便补充道,“她托您多照拂。”
老船夫哈哈笑起来,烟杆在船舷上磕了磕:“张老婆子的面子,谁敢不给?”他往炉膛里添了铲煤,火星子溅在水面上,瞬间灭成细碎的银,“她男人当年跟我跑过船,可惜……”话没说完便咽了回去,只指着江心的月影,“你看这月亮,到了望川渡,会比这亮三倍。”
“望川渡…”
凌晏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江面浮着轮碎月,被船尾的浪搅成片银鳞。他摸出怀里的《西棠禁地志》,借着船头的油灯翻看,“望川渡”三个字旁画着株简笔海棠树,墨迹已有些褪色。
“孩儿去西棠走亲戚?”老船夫忽然问,手里的橹摇得吱呀响。
“算是吧。”凌晏柏合上书,指尖在“莲台秘境”四个字上轻轻叩着——方志上说,秘境藏在望川渡以西的云雾山里,需得秋分前夜的月华照过莲台,才能显出入口。
船行至三更,江雾忽然浓起来,能见度不足三尺。老船夫将橹交给副手,从舱里摸出个陶瓮,倒出两碗浑浊的酒:“抿一口,驱驱寒。”酒液入喉时带着火烧似的辣,凌晏柏强忍着没咳嗽,却见老人已自顾自喝了大半碗,眼角泛起红。
“三更起,江雾落,无尺船月入喉酒!”凌晏柏自创了诗句。
“孩儿,你还会说诗啊,真厉害。”
“因为…”凌晏柏停了下下望向前方“阿伯那是!”
“前头就是断云崖,”老船夫抹了把嘴,声音压得极低,“过了崖口,就到西棠地界了。只是……”他往上游瞥了眼,江雾里隐约传来船桨声,“夜里行船的,不止我们。”
凌晏柏瞬间警觉,将短剑往靴筒里塞了塞。他认出那船桨声是官船特有的节奏——宫里的巡逻船用的是檀木桨,划水时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与民船的杉木桨截然不同。
“是官船,官船出现在此定非好事!”
“不过孩子,也不用急。”
“别慌。”老船夫将他往煤堆后推了推,用煤屑往他脸上抹了两把,“就说你是我帮工的,给煤堆翻料的。”他自己也往脸上抹了把黑,转身对着船头喊,“小五子,把舱里的煤搬些到甲板,佯装晾晒!”
“好!”
官船的灯光越来越近,晃得人睁不开眼。凌晏柏蹲在煤堆后,听着官差的呵斥声从头顶传来,靴底踩在甲板上的声音离他只有三尺远。
“船上装的什么?”一个尖利的声音问,像是刚入行的小吏,语气里满是拿捏的傲慢。
“回官爷,都是上好的无烟煤,送往西棠窑厂的。”老船夫的声音透着谦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窑厂的路引,您过目。”
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后,是小吏不耐烦的嘟囔:“怎么还有个后生?”
凌晏柏:“……”
“家里小子,跟着学跑船的。”老船夫笑着打哈哈,烟杆往凌晏柏这边指了指,“笨手笨脚的,让他多晒晒煤,磨磨性子。”
靴底的声音停在煤堆旁,凌晏柏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龙涎香——是宫里特供的香料,寻常官差用不起。他屏住呼吸,指尖扣住煤块的棱角,只要对方伸手来掀煤堆,他便用煤屑迷眼,再借机跳入江中。
“行了,走吧。”那香味的气息忽然远去,小吏的声音带着敷衍,“西棠那边最近不太平,你们也当心些。”
“我们走了。”
官船的灯光渐远后,凌晏柏才松了口气,抹掉脸上的煤屑,掌心已被汗浸湿。
老船夫递过来块干粮,饼子上还带着炉膛的温度:“那小吏是内务府的人,鼻子比狗还灵。”他往江雾深处啐了口,“怕是冲着你来的。”
“你日后要多加小心,未去京城周围。”
凌晏柏咬了口饼子,粗粝的口感剌得喉咙发疼:“多谢阿伯。”
“谢什么。”老船夫重新摇起橹,“张老婆子托我时,塞了块银锭,说你是她家远房侄子,要去西棠寻亲。
我虽不知你究竟是谁,但能让她这么上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