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妈二十岁的时候,”洛言的指尖轻轻落在照片上,“她说那天刚考完最后一门课,就跑到校门口拍了这张照片。”
慕瑾的手指跟着他的指尖移动:“跟你眼睛很像,都是弯弯的。”
洛言笑了笑,往后翻。第二页是他的满月照,裹在红色的襁褓里,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妈妈在照片旁边用钢笔写着:“小言今天满月啦,会抓着妈妈的手指笑了。”字迹娟秀,带着点稚气。
“你那时候居然是单眼皮。”慕瑾指着照片打趣,“后来怎么成双的了?”
“后来营养不良,瘦了,自己长出来了。”洛言翻到下一页,是他三岁时在幼儿园拍的照片。他穿着蓝色的背带裤,站在滑梯旁边,手里举着一朵皱巴巴的小雏菊,脸上还沾着蛋糕奶油。
“这张我有印象,”慕瑾忽然说,“阿姨当时给我看过,说你非要把这朵花送给邻居家的小姑娘,结果被人家推了个屁股墩。”
洛言的耳根有点热。他确实不记得这件事了,但他记得那个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后来她搬家了,临走前把一个玻璃弹珠塞给了他,说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相册一页页翻过,时间在纸页间流淌。小学时戴着红领巾敬队礼的照片,初中时运动会冲过终点线的照片,高中时和慕瑾、凌霄、江逸辰在教学楼前的合影……妈妈的字迹从娟秀变得沉稳,照片里的她渐渐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笑容里的温柔从未变过。
翻到某一页时,洛言的手指顿住了。那是高三那年的圣诞节,他们四个在洛言家包饺子。照片里,妈妈系着红色的围裙,正把一个金桔塞进饺子里,慕瑾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擀面杖,脸上沾着面粉,洛言靠在慕瑾肩上,笑得露出了牙齿,凌霄举着相机,江逸辰在后面偷偷往洛言碗里多放了个饺子。
“那天你吃到了包金桔的饺子,”慕瑾的声音很轻,“阿姨说你来年一定能考上想去的大学。”
洛言的喉咙有点发紧。他确实考上了妈妈希望他去的大学,读了她最喜欢的生物系,可妈妈没能等到他毕业那天。
再往后翻,照片渐渐稀疏了。妈妈生病后,就很少拍照了。最后几张照片是在医院拍的,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背上布满了针孔,可还是努力笑着,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灰色围巾。
“这是给江逸辰织的,”洛言的声音有点哑,“她说逸辰冬天总穿得太少,容易感冒。”
慕瑾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凉。“江逸辰现在也总穿得少,”慕瑾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上周降温,他还只穿了件单衣,被凌霄骂了半天。”
洛言没笑,只是盯着照片里妈妈骨节突出的手。他记得妈妈住院的最后那段日子,已经没力气织围巾了,却还是每天把毛线团放在枕边,说等她好起来,要给他们四个每人织一条。
“后来是凌霄接着织完的,”洛言轻声说,“她说要完成阿姨的心愿。”
慕瑾“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照片旁边的字迹上——妈妈用颤抖的手写下:“小言今天来看我了,带了我爱吃的草莓,真甜。”
洛言猛地合上相册,力道太大,震得桌上的牛奶杯都晃了晃。他站起身时,相册从膝头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散开的页面里,一张泛黄的便签纸飘了出来。
慕瑾弯腰捡起便签纸,上面是妈妈的字迹:“给小言:妈妈可能不能陪你走很远的路了,但你要记得,妈妈永远在你看得见的地方看着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身边的人。”
洛言别过头,望着窗外的晨雾,肩膀轻轻颤抖着。慕瑾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夹回相册里,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我们去换衣服吧,凌霄说九点在墓园门口等我们。”
洛言点点头,转身时,眼角的水珠刚好落在相册的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
3. 墓园
车子驶出市区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山路两旁的樱花树冒出了粉嫩的花骨朵,风一吹,有零星的花瓣落在车窗上。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瑞士的实验室里,”慕瑾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窗外也有棵樱花树,开得比这个还盛。”
洛言“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田埂上。七年前慕瑾出国后,每天都会给他发一张当地的照片,有时是实验室窗外的雪,有时是路边的咖啡馆,有时是傍晚的晚霞。洛言把那些照片都存进了手机相册,给文件夹取名叫“等你回来”。
“我记得你说过,阿姨最喜欢看樱花。”慕瑾侧头看了他一眼,“等过几天樱花开得旺了,我们再来一趟?”
洛言点点头,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总在樱花盛开的季节带他去公园,铺一块格子布,摆上他爱吃的草莓蛋糕。那时的阳光透过粉色的花瓣洒下来,落在妈妈的发梢上,像镀了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