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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小时候在乡下看萤火虫的事。"慕瑾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灯笼,"记得吗?那年暑假你来我外婆家,我们在晒谷场抓了一瓶子萤火虫,晚上就当小夜灯用。"
洛言的筷子顿在半空中。记忆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膨胀开来——那个夏夜闷热得像口密不透风的罐子,两个小男孩并排躺在竹凉席上,装着萤火虫的玻璃罐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光透过玻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慕瑾的外婆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扇面上的牡丹图案随着动作开合,她的声音混着蝉鸣飘过来:"萤火虫啊,是会引路的虫..."夜风从窗棂钻进来,带着稻田的清香和花露水的薄荷味,把那个夜晚泡得软软的。
"后来那只玻璃罐头..."洛言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食堂的嘈杂吞没。
"还在我书架第三层。"慕瑾笑起来,左边嘴角那颗小虎牙陷进下唇,"虽然萤火虫早就变成星星了——我外婆说的。"
"考试期间禁止交谈考题!"巡视的年级主任突然从他们身边经过,锃亮的皮鞋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响。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两人。洛言赶紧低头扒饭,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慕瑾在桌子底下偷偷比了个"继续说"的手势,指尖还沾着点可乐的湿气,嘴角挂着没藏住的狡黠笑意。
下午的数学考试像场漫长的雨季。洛言卡在最后一道立体几何题上,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好几个小洞。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在睫毛上,痒得人心烦。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群迷路的蚂蚁,绕来绕去找不到出口。他抬头看了眼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四点五十,还有二十分钟。
前排的慕瑾早就翻到检查卷了,正转着笔玩。修长的手指把黑色水笔转得像道旋风,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几笔,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个声音让洛言想起上周六下午的暴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慕瑾家的窗玻璃上,像在敲鼓。他们挤在书桌前,慕瑾用三种颜色的笔给他讲类似的题型,铅笔在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几何图形,辅助线像突然亮起的路灯,把复杂的图形照得清清楚楚。雨声最大的时候,慕瑾的母亲端来两碗酒酿圆子,瓷碗碰在桌面发出轻响,甜香混着雨气漫了整个房间。
"还有五分钟。"监考老师的声音像道惊雷,把洛言从回忆里拽出来。他低头看向那道未完成的题目,脑子里突然像有灯泡亮了——那条辅助线怎么之前没想到?笔尖飞快地在答题卡上移动,油墨在纸上晕开的速度都赶不上书写的节奏,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交卷铃声响起时,洛言只来得及添上最后一个公式,就被前排的同学抽走了试卷。
三天后的午休时间,成绩榜前围得像堵墙。九月的阳光依然带着灼人的温度,照在不锈钢公告栏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洛言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寻找自己的名字,帆布鞋的鞋跟在地面磨出轻微的声响。忽然,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定格在榜单最上方——慕瑾,总分728,年级第一。而紧随其后的就是他自己:洛言,727分。那微小的1分之差,在阳光下像道细细的金线,刺眼,又莫名温暖。
"就差作文那一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点薄荷糖的清凉。洛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慕瑾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像刚晒好的被子。
"我看过你的卷子了,"慕瑾的声音里裹着笑意,手指轻轻点在榜单上两人的名字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字写得比我好看多了。老张说要不是扣了你那个多余的逗号分..."
洛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榜单上那两个紧挨着的名字上,"慕瑾"和"洛言",宋体的黑色字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他们从小到大刻在课桌上的名字,总是挨在一起。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肩膀碰着肩膀,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
就像那年夏天玻璃瓶里交缠飞舞的萤火虫,每一只都有自己的光,却又融在一起,把两个小男孩的笑脸照得明明晃晃。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有些光一旦相遇,就会像北斗七星那样,永远在对方的轨道里,相互牵引,彼此照亮。
慕瑾突然伸手揉了揉洛言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我妈做了桂花糖芋苗,说庆祝我们考得好——特意多放了糖桂花。"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里面盛着的笑意,比公告栏反射的光还要亮。
洛言点点头,跟着慕瑾往校门口走。他们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偶尔重合,偶尔分开,但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两颗轨道相近的星,永远相伴,永远在对方的光里,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