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扯了扯袖口,那里有道浅浅的墨水印,是昨天数学考试时蹭上的。蓝黑色的墨渍渗进棉质纤维,洗了两次都没褪干净,倒像是枚洗不掉的印章。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掀动他校服的下摆,带着晚夏特有的温热草木气。
慕瑾的座位就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面整洁得像被熨斗烫过。几本笔记按厚度排列,边缘对齐桌沿,一支黑色钢笔斜斜地搁在文具盒旁,笔帽上的反光随着暮色暗下去。洛言的目光越过那些熟悉的物件,落在桌角那叠纸上——是慕瑾准备交到学校展览的作文,据说就是这次月考那篇拿了满分的《光》。
走廊里传来值日生离开的脚步声,从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洛言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揣了只鼓。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慕瑾的座位前,鞋底擦过地板,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窗外的木槿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细碎的花瓣偶尔飘落在窗台上,投下的树影在他手背上跳动,像群不安分的小光斑。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叠纸,指腹触到纸张边缘的卷曲——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边角都磨得有些毛糙。纸张带着淡淡的墨水香,混杂着慕瑾常用的那款柠檬草洗衣液味道,在暮色里漫开清清爽爽的气息。
"在梅雨季,我任由雨水倒灌心口,生出苔痕的茂盛..."
洛言的手指微微发抖,连带着纸张都轻轻颤。慕瑾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秀,横平竖直,每个标点都像用尺子量过般规矩。他读得很慢,目光在字里行间逡巡,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藏起来的细节。文章写的是他们小学四年级的一场大雨,那天放学路上积水漫过脚踝,慕瑾背着他趟过淹水的街道。洛言记得自己趴在慕瑾还没长开的瘦小背上,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着雨水的潮湿,像洗过的青草。
"那天他的校服全湿透了,却把唯一的雨衣给了我,自己冻得打喷嚏..."
纸上的字迹突然变得模糊。洛言眨了眨眼,才发现睫毛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一滴水珠落在"喷嚏"两个字上,晕开小小的墨痕。他急忙用手背去擦眼睛,指腹蹭到发烫的眼角,却在这时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拂过空瓶。
慕瑾倚在门框上,夕阳的余晖正从他身后淌进来,给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今天没戴那副常戴的半框眼镜,眉眼显得格外柔和,微微下垂的眼角像藏着星光。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垂在眉间,也吹起了洛言校服的领口,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皮肤在暮色里白得像瓷。
"想知道什么不用问它,问我。"
慕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在安静的教室里晕开清晰的涟漪。他缓步走来,白色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只猫。洛言僵在原地,手中的纸张被风吹得轻轻颤动,边角扫过指尖,像一只受惊的白鸽在扑腾翅膀。
当慕瑾伸手抽走作文时,洛言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柠檬草香气,比刚才更清晰。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帮洛言修自行车时,被链条划到的,当时流了血,慕瑾却笑着说"这点小伤算什么"。
"我..."洛言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的视线无处安放,扫过慕瑾胸前的纽扣,落在桌角的钢笔上,最后停留在慕瑾的锁骨处。夏季校服的领口有些宽大,能隐约看见里面白皙的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慕瑾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洛言的脸颊,带着点薄荷糖的清凉。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洛言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能数清他鼻梁上几粒不太明显的雀斑——是去年暑假去海边晒出来的。慕瑾的眼睛在暮色中呈现出琥珀般的颜色,里面盛着的情绪像深潭,洛言望进去,只看到自己慌乱的影子。
"你少的那一分,"慕瑾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是因为你把最后那个句号写成了逗号。"
洛言猛地抬头,撞进慕瑾含笑的眼眸。他突然想起文章末尾的那句话:"在梅雨季,我任由雨水倒灌心口,生出苔痕的茂盛。"慕瑾的文字总是这样,看似在写雨写青苔,实则藏着翻涌的情绪。那些关于雨季的描写里,藏着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暗语,像埋在土里的糖,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甜。
窗外的木槿树沙沙作响,一片粉白色的花瓣悠悠飘进教室,落在慕瑾的肩头,像只停驻的蝴蝶。洛言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拂,指尖刚触到校服布料下温热的肩膀,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温度。
"紧张什么?"慕瑾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空气传过来。他伸手整理洛言被风吹乱的领口,手指不经意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