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
    校运会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暮色在操场边缘漫开时,夕阳正把红色跑道染成融化的橘糖。看台上的塑料座椅还留着午后暴晒的温度,洛言把校服外套垫在身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缝隙里的沙砾。

    不远处的草坪上,慕瑾正被一群同学围着。他举着那张烫金的"总分第一"奖状,风掀起他汗湿的额发,露出饱满的眉骨。夕阳斜斜地打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边缘却像裹了层碎金,连带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都亮得惊人。洛言数着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忽然想起上周体育课,这家伙冲过百米终点线时也是这个表情——张扬又干净,像把刚出鞘的少年气的剑。

    "咱班拿了第一,出去吃饭聚聚吧!"余沐言挥舞着粉色花球蹦过来,缎带扫过洛言的手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开学快一个月了还没正经聚过呢,正好庆祝庆祝!"

    "我知道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烧烤店!"许辰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运动鞋在台阶上磕出轻响,差点撞翻洛言脚边的矿泉水瓶。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据说烤脆骨一绝,老板还给学生打折!"

    慕瑾抬手揉了揉刘海,被汗水浸得有些塌的发丝扫过眉峰,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把奖状递给旁边的苏暖,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行,今天我请客。"

    欢呼声里,洛言正用毛巾擦着脖颈的汗。刚结束的三千米长跑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衬衫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忽然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带着点试探的力道。

    他转头时,正对上慕瑾凑过来的脸。少年刚运动完的呼吸还带着浅淡的薄荷糖味,混杂着阳光晒过的青草气息。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揉进了碎星:"咱去吃烧烤好不好?"

    "随便。"洛言把毛巾甩到肩上,布料擦过耳垂时,却忍不住多问了句,"你零花钱够吗?三十多个人呢。"

    慕瑾笑起来,左边嘴角那颗小小的虎牙陷进下唇,露出点孩子气的得意:"放心,过年压岁钱还没用完呢。再说,老板不是给学生打折吗?"

    "慕公子就是有钱,说请就请啊。"宫嘉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臂搭在旁边的栏杆上,手腕上那块银灰色的名表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说话时眼睛瞟着慕瑾,语气里的讥诮像根细针。

    "班长是好心请大家吃饭,你不领情就别去。"苏暖抱着班级记录本走过来,马尾辫随着走路的动作一甩一甩,发尾扫过校服领口,"宫嘉俊,别总阴阳怪气的。"

    宫嘉俊嗤笑一声,没再接话,转身时名表的反光又晃了洛言的眼。他低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鞋边还有上周刷鞋时没冲干净的泡沫印。

    烧烤店离学校后门不过百米,傍晚六点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油腻的香气混着孜然和炭火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晃,把"老地方烧烤"五个字映得忽明忽暗。三十多个学生挤在最里面的长桌,塑料椅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笑声和起哄声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屋顶。

    洛言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这里能避开过道的拥挤,角度却正好能看见慕瑾。少年正和许辰他们抢着烤串,炭火的热气熏得他耳尖发红,像落了两朵晚霞。洛言数着他转动烤签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连指尖都透着点粉。

    不知是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空酒瓶在转盘中央转得飞快,最后瓶口稳稳地指向宫嘉俊。他挑了大冒险,被罚着学狗叫,引得哄堂大笑。第二轮转盘慢悠悠停下时,所有人都安静了——勺柄直直地指向洛言。

    "大冒险!大冒险!"几个男生拍着桌子起哄。

    宫嘉俊慢悠悠地开了瓶啤酒,琥珀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泡沫,他把酒瓶推到洛言面前,瓶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简单点,一口气喝完。"

    慕瑾正在翻烤肉的手顿了一下,铁签碰撞的轻响在嘈杂里格外清晰。他抬眼看向宫嘉俊,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洛言不喝酒,换一个。"

    "怎么,玩不起?"宫嘉俊挑眉,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轻响,"运动会三千米冠军,连瓶酒都不敢喝?这么怂?"

    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似的打在身上,洛言的指尖有些发僵。他抓起酒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突然让他想起母亲病房里的点滴架——也是这样的冷,这样的硬。初二那年误喝了舅舅婚宴上的白酒,全身起疹子肿得像猪头,被母亲拽着去医院打针的记忆还清晰得很,护士消毒时的酒精味仿佛还在鼻尖。

    但此刻所有人都在看他,包括慕瑾。少年微微睁大了眼睛,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

    洛言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下去。苦涩的液体带着气泡滑过食道,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数着自己喉结滚动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第七下时,空瓶被重重放在桌上,欢呼声瞬间掀翻了屋顶。

    他没看见慕瑾捏扁了手里的可乐罐,铝皮变形的轻响被淹没在喧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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