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
    (一)越洋电话

    新加坡的雨季刚过,潮湿的空气里还凝着草木的清润。慕家老宅的露台爬满了九重葛,紫色的花瓣簌簌落在藤椅上,慕老爷子正半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锁麟囊》。程派唱腔婉转跌宕,混着远处植物园传来的鸟鸣,把午后烘得暖融融的。

    “老爷,少爷的视频电话。”管家阿福捧着无绳电话走来,黄铜边框的听筒被他擦得发亮。

    慕老爷子慢悠悠摘下发丝般细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混小子,半年不打一个电话,准没好事。”嘴上抱怨着,手指却已经按在了接听键上。

    屏幕亮起的瞬间,老爷子的眉毛突然挑了挑。

    慕瑾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熟悉的别墅客厅,落地窗外飘着永安的雪。他穿着深灰色羊绒衫,头发比上次视频时长了些,可更让人意外的是他身后——慕瑾正搂着那个年轻人,浅色毛衣领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耳尖红得像被雪映透的樱桃。

    “爷爷。”慕瑾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伸手把镜头拉远了些,手臂自然地环住年轻人的腰,“这是洛言,我老婆。我们打算明年开春去美国领证”

    露台的老式座钟突然“咔哒”一声卡壳,摆锤悬在半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住了。九重葛的花瓣恰好落在老爷子的茶盏里,碧螺春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洛言紧张得指尖发颤,他早就听慕瑾说过这位爷爷的厉害——白手起家创下跨国集团,七十岁还能在董事会上连开三小时会议,据说当年慕瑾决定放弃家族安排的金融专业去学物理时,老爷子直接把他的行李箱扔到了门外。此刻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都能透过听筒传过去。

    “抬头。”老爷子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

    洛言下意识地往慕瑾身后缩了缩,却被慕瑾轻轻推到镜头前。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着,恰好对上屏幕里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二)老爷子的考验

    “凑近些,让我瞧瞧。”慕老爷子往藤椅里坐了坐,阿福赶紧递上另一副度数更深的老花镜。

    洛言把脸凑近屏幕,能清晰地看见老爷子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的风霜,还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素圈戒指——慕瑾说过,那是奶奶留下的遗物。

    “多大了?”老爷子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微微泛红的眼角,到紧张抿起的唇线,最后落在他无名指的铂金戒指上。

    “二、二十五。”洛言的声音有点抖,尾音几乎要被永安的风雪卷走。

    “做什么工作的?”老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碧螺春的苦涩在舌尖漫开。

    “量子物理工程师,在……在慕瑾公司做方案研究设计。”洛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毛衣袖口,那是他去年陪慕瑾去波士顿出差时买的,羊绒柔软得像云朵。

    老爷子突然挑眉,转头对着镜头外的阿福哼了一声:“比某些开破公司的有出息。”

    慕瑾低笑出声,手指在洛言腰侧轻轻捏了捏,带着安抚的意味。洛言却更紧张了,他记得慕瑾说过,爷爷最看重一个人的“本分”,总说商人重利轻义,反而对做学问的人多几分敬重。

    “手伸出来我看看。”老爷子突然说,语气不容置疑。

    洛言茫然地摊开手掌,屏幕把他的手照得格外清晰——白皙修长的手指,虎口处有片浅褐色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实验器材磨出来的。老爷子盯着那双手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温柔的沟壑:“是个踏实孩子。”

    他摘下自己腕上的沉香手串,深褐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凑近屏幕点了点:“过年带回来,这个给他。”

    慕瑾愣住了:“爷爷,这是您……”

    “闭嘴。”老爷子瞪了他一眼,眼神却没什么怒气,“我瞧着我孙媳妇顺眼。”又指着屏幕里的慕瑾骂,“你要是敢欺负人家,老子打断你的腿,公司股份一分不给你。”

    洛言的眼眶突然热了,他看着那串沉香手串,突然想起慕瑾说过,这是太爷爷传下来的物件,串珠里嵌着家族的故事。此刻隔着八千公里的距离,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却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了他沉甸甸的认可。

    “谢谢爷爷。”洛言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老爷子的影像,像在触碰一位真正的亲人。

    (三)母亲的眼泪

    老宅二楼的花房里,舒伊正蹲在兰草前修剪枯叶。她穿着米白色真丝旗袍,领口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翡翠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得满室绿光。

    “夫人,少爷的视频。”女佣阿香捧着平板电脑走来,脚步轻得像怕踩坏了地板上的波斯地毯。

    舒伊直起身,手里的银剪刀“咣当”掉在大理石台面上。她捂着嘴,半天没说出话,眼里的水汽却像花房里的晨露般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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