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传尺素
    领证后的第三日,晨雾还没漫过晚香堂的马头墙,宋听肆的手机就在梨木画案上震动起来。许谨一正用沈奶奶送的“囍”字银剪修剪栀子花,红绸旗袍的袖口沾了点露水,听见铃声时,翡翠凤簪轻轻晃了晃。

    “是林舟。”宋听肆看了眼屏幕,指尖划过手机边缘——那处还留着向璃颜昨天刻的小记号,说是“给总裁的手机添点烟火气”。他接起电话时,语气瞬间从方才的温软切换成利落的低沉,“说。”

    许谨一将剪好的栀子花插进青瓷瓶,听见他提到“京城”“董事会”“项目预案”几个词,红绸般的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像落了场无声的雨。她知道宋氏的根基虽在江南,却在京城有不少重要布局,只是他总怕她担心,很少细说那些商业博弈。

    “要去多久?”等他挂了电话,她才转身问,手里还捏着片带露的栀子花瓣。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肩头,红旗袍被衬得像团跳动的火焰,腕间红绳系着的银镯泛着柔和的光。

    “最多三天。”宋听肆走过来,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指尖触到她颈间的玉兰玉坠——那是他送的第一份礼物,如今被体温焐得温润,“董事会临时加了议题,关于京城分公司的文旅项目选址,需要我亲自过去定夺。”

    他拿起案上的红本本,指尖抚过封面上的烫金大字,忽然低笑出声:“刚领证就要分开,倒像戏文里的情节。”

    许谨一被他逗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锦盒,里面是她连夜绣的荷包,青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只小小的鹤,是宋听肆的生肖。“带着这个,”她把荷包塞进他西装内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张阿婆说路上带着亲手绣的东西,能平安顺遂。”

    宋听肆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忽然将她揽入怀中。红绸旗袍的香气混着栀子香漫过来,像杯温热的蜜酒,让他忽然不想松开。“等我回来,”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顶,带着青缎的滑、金线的暖,“带你去吃京城最有名的烤鸭。”

    许谨一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耳尖蹭过他衬衫的领口,闻到淡淡的雪松味里,混进了自己的栀子香——原来有些气息,真的会像晚香堂的藤蔓,不知不觉就缠在了一起。

    去机场的路上,宋听肆的手机响个不停。林舟发来的项目资料占满了屏幕,从京城胡同的测绘图到老字号的合作意向书,密密麻麻的批注里,还夹着张向璃颜发来的照片——她举着刚绣好的“鹤寿图”,站在晚香堂的回廊下,笑得比檐角的朝阳还亮。

    “向璃颜说,”许谨一看着照片,“周老先生把她的缂丝牡丹挂在工坊最显眼的位置,说要当学徒们的范本。”

    “她倒是真长进了,”宋听肆的指尖划过照片里向璃颜手腕上的沉香木手串——和他那串是同款,都是用晚香堂的旧梁木车的,“前阵子还跟我要京城非遗展的名额,想把苏绣和缂丝结合的新样式推出去。”

    车窗外的晚香堂渐渐远去,张阿婆正站在门口挥着帕子,向璃颜举着绣绷追出来,嘴里喊着“替我给周老先生带好”。许谨一忽然觉得,这座园子就像株老榕树,他们都是缠绕其上的藤蔓,无论去往何方,根总在这里。

    飞机降落在京城时,正是午后。宋听肆走出机场,初秋的风带着干燥的凉意,吹得西装下摆微微扬起。林舟早已等在出口,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袋:“宋总,下午三点和胡同改造项目组的人碰面,地点定在什刹海的茶馆。”

    “把向璃颜的非遗展申请材料给我。”宋听肆接过文件袋,指尖划过“苏绣缂丝创新融合”几个字,忽然想起许谨一绣荷包时,总说“不同的针脚能绣出同一片月光”。

    茶馆藏在烟袋斜街的深处,灰墙灰瓦,门口挂着串红灯笼,和江南的婉约不同,带着股爽朗的市井气。项目组的负责人早已等候多时,看见宋听肆进来,连忙起身迎接:“宋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宋听肆落座时,目光落在墙上的老照片上——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什刹海,岸边停着画舫,柳荫下有穿长衫的文人在说书。“我看了你们的方案,”他翻开文件,指尖点着其中一页,“保留胡同肌理是对的,但过度商业化会失了魂。”

    他说起晚香堂的修复理念,说起如何在古籍里找灵感,如何让老建筑既存古又新生。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他侧脸,语气里的笃定像在晚香堂给许谨一讲藻井结构时一样,带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负责人听得认真,忽然笑道:“宋总对古建的感情,倒像我们胡同里的老人,守着些别人不懂的执拗。”

    宋听肆想起许谨一蹲在晚香堂的天井里,为了块旧砖的摆放角度和工匠争论半天的样子,忽然低笑出声:“或许吧,有些东西,值得守。”

    会议结束时,暮色已经染红了什刹海。宋听肆沿着岸边散步,晚风掀起他的衬衫下摆,露出腕间的沉香木手串。远处传来悠扬的京胡声,是哪家茶馆在唱《锁麟囊》,“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的唱段顺着风飘过来,让他忽然格外想念晚香堂的昆曲,和那个穿红旗袍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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