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行巡查本是例行公事,采莲却是乔照野特意嘱咐。即便没有采莲一事,以他的敏锐迟早也会发现围栏异常。但乔照野如此明示,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谢十七神色如常:“传令下去,让光禄勋亲自检修行宫各处,不得假手他人。”他顿了顿,又吩咐道,“再采些新鲜莲花,用清水养着,务必保持鲜活带回京城。”
“属下明白。”陆续正要收起那本厚重的册子,却见谢十七突然伸手:“拿来本王看看。”
接过册子,谢十七仔细翻阅当年案卷。正看得入神,下一页却突兀地变成了“清蒸鲈鱼”的食谱。
“……?”谢十七抬眸,意味深长地看向陆续。
后者连忙解释:“回王爷,这册子前半部是光禄勋案卷,后半部……”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属下收集的百科常识,有食谱、医方、农事要诀……出门在外,带着这一本就能应付各种状况。”
谢十七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册子里可有药膳方子?”
“有!”陆续眼睛一亮,连忙翻到某页,“从补气养血的当归羊肉汤,到清热解暑的荷叶粥,足足记了二十多页呢!”
“纺织技法?”
“有!”陆续兴奋地翻到另一处,“属下特意请教过织造局的老师傅,记录了从选丝到织锦的全套工序。”
谢十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酿酒之法呢?”
“当然有!”陆续麻利地翻到相应页数,“这是属下从江南酒坊求来的秘方,连酒曲的制作方法都……”
“……没事了。”谢十七将册子递还,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走吧,去别处看看。”
谢十七转身欲走,忽然又顿住脚步:“等等,你这册子里……可记了如何修缮围栏?”
陆续闻言一愣,随即飞快翻动册页:“王爷明鉴!这后头确实记着木工要诀。”他指着密密麻麻的笔记,“您看,从选料到榫卯,连桐油的熬制方法都记全了。”
谢十七盯着那工整的字迹看了半晌,笑了一声:“你倒是个人才。”他负手前行,声音随风飘来,“回京后随我去趟工部,让他们好好瞧瞧你这宝贝册子。”
陆续抱着册子小跑跟上,脸上写满困惑:“王爷,这……这是为何?”
谢十七头也不回:“既然要检修行宫。这围栏既是个隐患,总得知道它是怎么坏的。”
更要明白,为何偏偏坏在那一天。
谢十七此刻也琢磨出点味来了。当年那场刺杀,明面上冲着先太子,实则剑指先帝。这步棋下得妙极,成了,帝王落水染疾;败了,先太子遇刺身亡。无论成败,都能一石二鸟。
而能从中渔利的,除了当年韬光养晦的四皇子谢紊,还能有谁?
可惜了,谢十七摇头。
堂堂储君,不仅被当作刺杀的幌子,最后还被谢韩软禁在叛军营中,何其荒唐。
谢十七正感春伤秋,突然脚步一顿。
不对。
东宫位于皇城深处,而当年谢韩的叛军驻扎在城外。即便谢韩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越过重重宫禁,将一个大活人从东宫掳至军营。
更何况,若谢韩真有这般通天彻地之能,为何不直接挟持先帝?挟天子以令诸侯,岂不比掳走一个既无母族支撑,又无兵权在手的挂名太子来得划算?
这其中的蹊跷,越想越是耐人寻味。
谢韩在大名府屯兵七万,却只驻军城外,迟迟不攻城,这不合常理。以七万精兵之众,大可直逼宫门,何必多此一举?除非……太子被掳一事另有隐情。
或许,太子根本不是被谢韩掳走的。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谢十七脑海中炸开。若太子失踪本就是有人刻意为之,目的就是为嫁祸谢韩,那一切蹊跷之处都说得通了。
太子根本不是被叛军所掳,而是被人精心设计,亲手送到了叛军手中。
可谁会这么做?
太后当年得知太子被掳,曾在垂拱殿前长跪不起,哭求先帝出兵相救。虽非亲生,但到底是自幼抚养长大的孩子,难道真能狠心至此?
可登上那九重龙椅的,哪个不是踏着至亲的血泪前行?当年太后虽为太子哭求,可后来谢紊领兵逼宫时,她不照样亲手开启了大庆门,放任叛军直入紫宸殿?
谢十七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状似随意地打断道:“还有何处未巡查?”
陆续正好禀报完北苑最后一处防务,躬身答道:“回王爷,行宫各处已全部勘察完毕。”
谢十七微微颔首:“既如此,本王回去便将布防图绘制妥当。”他顿了顿,“你来安排可靠人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谢十七回到暂居的宫殿时,殿内空无一人。
他将偏殿、后院都寻了个遍,连江桦的半片衣角都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