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意识里,他恍惚察觉自己正被人小心翼翼地环抱着。那人结实的手臂从他身后穿过,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让他像婴孩般后仰着靠在对方肩头。滚烫的额头触到一片沁凉,是有人换了新的冰帕子。
“再去换条冰帕子。”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我不在时,你们便是这样照顾王爷的?要不要本世子现在就给你们选块风水宝地?”
是江桦。
江桦回来了。
谢十七想睁眼,可眼皮沉得像压了千斤石,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只能虚弱地动了动指尖,立刻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
“乖宝,我在呢。”江桦的声音柔了下来,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腕骨。
谢十七的指尖微微蜷缩,在江桦掌心轻轻刮蹭了一下。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是江桦带着薄怒的声音:“烧成这样还敢乱动?”
冰凉的帕子被重新换过,谢十七舒服地喟叹一声。混沌的意识里,他恍惚听见江桦在吩咐什么“药煎好了吗”“再去煎药”,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纱。
“……世子恕罪,王爷淋了雨就……”
“闭嘴。”
谢十七感觉环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江桦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声沉稳有力,让他莫名安心。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只换来一阵眩晕。
“别急。”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江桦的声音近在耳畔,“我回来了,没人能伤你。”
谢十七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疼。他只能轻轻蹭了蹭江桦的掌心,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依赖。
江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的暴戾渐渐化开。他小心地避开谢十七额上的伤口,在那滚烫的眉心落下一个轻吻。
“睡吧。”
谢十七终于放弃挣扎,放任自己沉入黑暗。朦胧中,他感觉有人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又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踝。江桦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足尖,用体温一点点暖着。熟悉的薄荷香萦绕在鼻尖,像是回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待床榻上的人呼吸渐趋平稳,江桦小心翼翼地将汤婆子塞进被窝,又换了条新的冰帕子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却始终不敢走远,只在屏风外站定,目光仍牢牢锁着床榻上那道身影。
“把我离京后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小义垂首而立,目光掠过江桦下巴上泛青的胡茬,又落在他胸前洇出的血迹上,那道未愈的伤口显然又崩裂了。他不敢迟疑,连忙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江桦的脸色随着叙述越来越沉,当听到谢十七发着高热仍执意要去天牢时,周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骇人的脆响。
“刘嬷嬷的事最要紧。”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你去找宗溪,让纳兰梦把春闱前后一个月内所有可疑的、不可疑的事,事无巨细统统说一遍。再让他立刻来见我。只要解决了纳兰梦的事,刘嬷嬷自然就安全了。”
江桦说完,转身就要回内室,却被小义叫住:“世子,您的伤……”
他低头看了眼胸前渗血的绷带,眉头都没皱一下:“无妨。”
屏风内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江桦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谢十七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乖宝?”江桦单膝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后颈,“喝点水好不好?”
谢十七在混沌中无意识地呢喃:“……疼……子允哥哥……”
江桦将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额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乖,睡醒就不疼了……”他一遍遍重复着,不知是在哄谢十七,还是在说服自己,“睡醒就不疼了……”
整整两日一夜,谢十七都深陷在高热的梦魇中。江桦寸步不离地守着,看着床榻上日渐消瘦的人儿,心口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反复摩擦,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屏风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义的声音响起:“世子,宗大人到了。”
江桦又摸了摸谢十七的额头,确认热度稍退,这才起身替他掖紧被角。
待江桦走出内室,宗溪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江桦出来,他快步上前:“查清楚了,是有人给梦儿下套。春闱前半月,道观里来了个新姑子,与梦儿甚是投缘。谁知考前那日,梦儿饮了她奉的茶便不省人事,再醒来时……”宗溪咬了咬牙,“已身在春闱考场,正撞上陛下亲临。陛下震怒之下,她根本来不及辩解。”
江桦眼神冷了下来:“那姑子呢?”
“消失得干干净净。”宗溪冷笑,“跟被野狗舔过的骨头似的,半点痕迹不留。但这般手笔,绝非寻常人能办到。”
江桦沉吟片刻后道:“那姑子的来历,可有查过道观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