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溪摇头:“怪就怪在这里。道观名册上根本没有这号人,但所有姑子都说确有其人。还有一事,负责春闱稽查的侍卫里,有两个在事发后突然告老还乡了。”
“有意思。”江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这位‘上头人’,连善后都安排得如此周到。此事绝非陛下手笔。秋否厌、林宥同时落马,即便不是他的心腹,重新培植势力也要大费周章。新帝登基,断不会行此昏招。”
“王循规当日突然现身考场,必是受人指使。这老狐狸向来谨慎,若真要查舞弊,怎会等到收卷时才出手?”
说到此处,江桦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疾驰八百里,回程又遇伏击,再加上不眠不休地照料谢十七,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但他很快放下手,神色如常地转向宗溪:“去查王循规近期的行踪,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虽然证据怕是早已销毁,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宗溪闻言立即会意,道:“你放心,我这就去办。不过……”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你这伤……”
江桦摆摆手打断他:“无碍。倒是你……查案时小心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待宗溪离去,江桦转身回到内室。谢十七仍在昏睡,但脸色已比先前好了许多。江桦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
“十七。”他低声道,嗓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快点醒来好不好,我好想你。”
“我在北疆……给你铸了把新刀,比禁军的更锋利,也更漂亮……你快醒来好不好……”
“糖葫芦……我特意绕路去买的。可惜化掉了……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挑……你快醒来好不好……”
“你快醒来好不好……”
混沌中的谢十七,隐约听见有人在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这声音与记忆中的某个雨日渐渐重合。
那日他趴在冷宫斑驳的墙头,望着远处演武场上策马扬鞭的皇兄们。刘嬷嬷在院中小心侍弄着新冒出的野菜嫩芽,那是他们难得的珍宝。
暴雨骤至时,他欢笑着跑回殿内,看见的却是悬在梁上的月贵妃。尸身尚温,青丝垂落,再也不会温柔地唤他“小宝”。
七岁的孩童不懂生死,只知紧紧抱住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哀求:“母妃……你快醒来好不好……”
江桦忽然感觉掌心里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十七?”他猛地直起身,却见谢十七眼睫轻颤,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缓缓睁开,还带着未散的迷茫。
“江……桦?”谢十七的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
“我在。”江桦紧紧握住他的手,指腹擦过他干裂的唇瓣,“渴不渴?饿不饿?还疼不疼?”
谢十七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江桦染血的衣襟上。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刚触到那片血迹,就被江桦一把握住。
“别碰,脏。”江桦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你昏迷了两天,知不知道我……”
话音戛然而止。谢十七看见素来沉稳的世子殿下喉结滚动,竟像是哽咽了一般。
“傻子……”谢十七想笑,眼角却先湿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刘嬷嬷……”
谢十七的话还未说完,江桦已经小心翼翼俯身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嬷嬷安好。”江桦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些许鼻音,“天牢里已打点妥当,宗溪正在查春闱案,不日便能接嬷嬷出来。”
谢十七感受到江桦胸膛传来的温度,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手臂。他这才发现,这个向来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竟在发抖。
“你的伤口……我看看。”谢十七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碰江桦胸前的血迹。
江桦却收紧怀抱,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谢十七的衣襟。他怔住了,从未想过会见到这样的江桦。
脆弱得像个孩子。
他听着耳畔急促的心跳,轻声道:“怎么瘦了这许多……”
江桦低笑一声,沙哑的嗓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缱绻:“瘦影自临春水照……”顿了顿,将人搂得更紧,“卿须怜我我怜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