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下得黏腻缠绵,白日里闷得人透不过气,夜里这雨又下得不痛快,反倒让空气更加滞重潮湿。
谢十七最是畏湿惧潮,一到雨天便浑身酸软无力,连带着头昏脑涨。往日这时节,总有那人将他搂在怀里一边哄着喝药,一边用温热掌心替他揉按酸痛的关节。可眼下……
谢十七强撑着更衣束发,斜倚在窗边等梅清雪的人来。雨丝顺着窗棂渗入,打湿了他半边衣袖。恍惚间,似乎又嗅到那缕熟悉的薄荷香,可伸手去抓,却只握住满把潮湿的空气。
谢十七闭了闭眼,将那股没来由的委屈压回心底。
雨声渐密,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混在雨声中传来。
“王爷。”小义压低声音推门而入,“梅公子的人到了,说是……”他话未说完,突然瞪大眼睛,“您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确实。谢十七面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像是没几天活头了一般。
谢十七摆摆手,撑着桌沿站起身。才迈出一步,膝盖便是一软,险些栽倒。他咬牙稳住身形,额前已沁出细密冷汗。
小义慌忙上前搀扶:“王爷,您这样如何去得天牢?不如让奴才……”
“闭嘴。”谢十七喘了口气,“刘嬷嬷等不得。”
他推开小义,踉跄着走向门外。雨中,一道黑影沉默地候在廊下,见他们出来,微微颔首便转身引路。
谢十七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强撑着跟上那道黑影。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汗。
小义急得直跺脚,却也只能举着伞追上去:“王爷,好歹披件斗篷……”
谢十七恍若未闻。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固执地追着前方那道身影。拐过三条暗巷,领路人突然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前,三长两短地叩了五下。
门开了条缝,梅清雪那张清冷的脸在黑暗中浮现:“王爷来得正好,守卫刚换过班。”
谢十七刚要开口,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他下意识抓住门框,却听见梅清雪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
“无事……无事。”谢十七扶着门框站稳,“刘嬷嬷在哪?”
梅清雪蹙眉打量着他惨白的脸色,终是没再多言,侧身让出路来:“这里直通刑部大牢后门。守卫已打点妥当,王爷只有一刻钟。”
谢十七点点头,强撑着挺直脊背,跟着梅清雪踏入阴暗潮湿的甬道。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肩头,寒意透过单薄的夜行衣直刺骨髓。
“前面左转第三间。”梅清雪压低声音,递来一盏昏黄的油灯,“我在外面守着。”
谢十七接过油灯,指尖相触时,梅清雪眉头皱得更紧:“你手怎么这么凉?”
“雨天罢了。”谢十七不欲多言,提着灯快步向前。转过拐角,终于在那间狭小的牢房里,看到了蜷缩在稻草堆上的刘嬷嬷。
“嬷嬷……”谢十七喉头一哽。
老人闻声抬头,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殿下?您怎么……”她慌忙想要起身,却因腿脚不便又跌坐回去。
谢十七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栅栏前,伸手握住嬷嬷枯瘦的手:“他们可曾为难您?”
“老奴没事。”刘嬷嬷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突然惊道,“您脸色怎么……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这高热怎的又起了?”
谢十七置若罔闻最后一句,昏暗的灯光下,他这才看清嬷嬷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他瞳孔骤缩:“这是谁干的?”
“不碍事的。”刘嬷嬷慌忙用袖子遮掩,“殿下快回去吧,这地方阴气重,您又最是畏寒,身子受不住的。”
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梅清雪匆匆赶来:“王爷,得快些,有人来了。”
谢十七死死攥着栏杆,指节发白:“嬷嬷放心,我一定救您出去。”
“老奴一把年纪了,不值得您冒险。”刘嬷嬷推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唯愿殿下岁岁平安……”
梅清雪不由分说地拽住谢十七的手臂:“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被强行拖出几步的谢十七突然回头,在雨声中一字一句道:“等我。”
油灯熄灭的瞬间,他最后看到的,是刘嬷嬷含泪点头的模样。
谢十七被梅清雪拽出天牢时,雨势已转急。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生疼,却浇不灭他胸中翻腾的怒火。
“王爷!”小义慌忙撑伞迎上来,却被谢十七一把推开。
梅清雪按住他肩膀:“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还想做什么?”
谢十七甩开他的手,踉跄着扶住湿滑的墙壁:“王循规……好一个刚正不阿!刘嬷嬷年过六旬,他竟也下得去手!屈打成招,草菅人命,这就是他的清正廉明?!”
梅清雪沉声道:“你现在冲去找他,正中下怀。刘嬷嬷的命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