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张了张嘴,想到在外人面前需给江桦留几分颜面,终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宥三人又添了几道时令菜。不过片刻,十几道佳肴便陆续上桌,最后一道八宝鸭被郑重地放在了正中央。而那碗酸酪则是江桦特意为谢十七点的,被摆在他面前,乳白的酪面上点缀着几瓣桃花,煞是精致。
江桦将烫过的银勺递过去:“王爷尝尝。这酸甜口的乳酪,离了状元楼,别处可尝不到。”
谢十七挖了一小勺,试探性地送入口中。江桦没错过小王爷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嘴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食不言。在座都是讲究人,便都安静用膳。
谢十七却只专注地吃着面前的一道清炒土豆丝。
江桦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随即倾身低语:“怎么不吃些别的?”
谢十七抿了抿唇,声音几不可闻:“……挑食。”
江桦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不动声色地将八宝鸭最嫩的部位夹到谢十七碗中,又细心剔去鱼刺,将雪白的鱼肉轻轻放在土豆丝旁。
江桦压低声音:“王爷尝尝这个,不比土豆丝差。”
谢十七盯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菜肴,眉头微蹙。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夹起一块鸭肉送入口中。酥软的肉质在舌尖化开,浓郁的香气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林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执箸的手微微一顿。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江桦,又瞥向正小口啜饮酸酪的谢十七,忽然笑道:“王爷与世子倒是恩爱。”
刘谦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当真是天作之合!”
谢十七耳尖微红,却也没有反驳。
席间江桦又试着给谢十七夹了几样素菜。除了勉强入口的两片青菜,那红烧茄子和胡萝卜却是说什么也不肯碰。最终在谢十七几欲杀人的眼刀下,江桦只得无奈地将菜夹回自己碗中。
“挑食。”江桦摇头轻叹,却还是就着谢十七用过的筷子,将那些被嫌弃的菜肴一一咽下。
宴席将尽,谢十七仍意犹未尽地搅动着早已见底的酸酪碗。
“今日便到此吧。”秋否厌搁下茶盏,淡然起身,“下官中书省还有些文书要处理,先行告退。”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辞。谢十七神思恍惚地被江桦牵上马车,直到那人轻声唤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只见车厢内的小几上,静静摆着个精致食盒。谢十七下意识望向江桦,却见那人唇角噙着笑:“方才见王爷实在喜欢,便让小义又备了一份。里头放了冰鉴,回府后风味不减。”
谢十七望着那食盒,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么?”江桦见他出神,故意逗弄道,“王爷莫不是感动得要哭了?”
“世子这般体贴,倒叫本王受宠若惊。”谢十七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手上却诚实地将食盒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江桦低笑一声,忽然倾身向前:“王爷若是喜欢,往后日日都让人备着。”
马车微微颠簸,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谢十七能清晰地闻到江桦身上淡淡的白芷香,混着一丝墨香,倒像是从书卷里走出来的贵公子,半点不像传闻中杀伐决断的白袍少帅。
谢十七不着痕迹地后仰,转开话头:“你当年那个……状元……”话到嘴边又觉唐突,尾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江桦眉梢微挑:“王爷倒是问得直接。”
“不想说便罢。”谢十七别过脸去,“谁稀罕听。”
“无妨。”江桦整了整袖口,“不过是少年意气,试笔之作。”
“……装什么。”谢十七轻嗤。试笔能试出个状元郎?
“方才王爷不还盛赞臣的文章精妙?”江桦毫不留情地拆穿。
“我不识字!”谢十七索性破罐子破摔,下巴微扬,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江桦闻言轻笑:“王爷这话,莫不是在暗示臣该教您识字?”
“?”谢十七一时语塞,他有这个意思吗?转念又觉被戏弄,冷声道:“不必。本王在冷宫自学成才,看话本子足矣。”
江桦挑眉:“既入朝堂,岂能只读话本?‘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些道理,王爷总要知晓。”
谢十七淡然一笑:“世子这是在收徒弟?”
“养猫。”江桦神色自若。不等谢十七发作,他已朝车外轻唤:“小义,停车。”
谢十七疑惑地抬眼,却见江桦已整了整衣襟:“王爷先回府。小义自幼侍奉,尽可放心。昭慧长公主回京了,臣得去迎一迎。”
那人掀帘下车,只余一缕白芷香在车厢内缓缓消散。谢十七怔怔看着食盒,听着脚步声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