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酪
渐远。

    车轮再次辘辘转动,车厢内寂然无声。谢十七百无聊赖,索性躺倒在软垫上。不多时,那纤长的睫毛便如蝶翼般轻轻垂下,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

    谢十七这一觉睡得极沉,待他醒来时,马车早已停在郡王府门前多时。暮色四合,府内已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朱漆大门上摇曳。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掀开车帘,见小义正恭谨地候在车旁:“王爷醒了?世子吩咐,若您醒了便先用晚膳,不必等他。”

    “世子还未回府?”谢十七蹙眉。

    “回王爷的话,长公主留世子叙话,怕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小义躬身答道,“世子特意嘱咐厨房备了您爱吃的牛乳糕,还热着呢。”

    谢十七轻哼一声,抱着食盒径自往府内走去。刚踏进院门,就见小宝叼着那只小奶猫,从回廊下一溜烟跑过来,亲昵地蹭着他的靴面。谢十七弯腰,将两只猫儿一并捞进怀里,食盒被随手搁在青石地上。

    长公主府中,昭慧长公主倚在酸枝木榻上,眉间阴云密布。虽已用过晚膳,但连日的舟车劳顿都掩不住她面上的愠色。

    江桦斟了一盏茶递过去:“姨母何必动怒,不过是一桩御赐姻缘。”

    “呵。”昭慧冷笑,“好个谢紊,定是林氏那贱人出的主意,专程来给本宫寻不痛快。”

    不痛快?那小王爷被他逗得跳脚的样子,倒是让江桦颇为痛快。思及此,江桦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姨母多虑了。不过当个玩意儿养着,横竖那孩子还算乖巧。倒是幼安表弟,听说在河南转运使任上政绩斐然,不日就要回京叙职了?”

    昭慧面色稍霁,低头抿了口茶:“少跟本宫打马虎眼。那谢十七……你怕是瞧上人家那张脸了吧?”

    江桦闻言轻笑:“姨母说笑了。那张脸确实赏心悦目,不过……侄儿更看重他背后的价值。”

    昭慧长公主眉梢微挑:“哦?一个冷宫皇子,能有什么价值?”

    江桦不紧不慢道:“正因他在冷宫长大,才更懂得隐忍之道。谢紊将他赐婚于我,无非是想借机牵制江家。可若反过来……”

    “你想借他反制谢紊?”昭慧若有所思,“那孩子看着单纯,怕是心思深沉。你确定能掌控得住?”

    江桦唇角微勾:“猫儿再野,终究逃不过驯养。更何况……他如今最信任的人,可是我。”

    昭慧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又道:“冷宫里的孩子,给块饴糖就能哄得掏心掏肺。但你需谨记,别让那漂亮脸蛋迷了心窍。”

    江桦笑意凉薄:“姨母多虑了。侄儿这副心肠,从来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

    “你既已拿定主意,本宫也不便多言。你前些日子送来的刘嬷嬷,本宫让她在后院打理花草,也算清闲差事。”

    江桦执礼微躬:“多亏姨母相助,否则侄儿也难握住这张底牌。”

    昭慧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今日入宫时,谢紊提起过几日十五要在宫中设家宴,怕是要唱一出好戏。谢十七那孩子从未经历过这等场合,你需得多加提点,莫要让谢紊寻到错处。”

    江桦微微颔首:“姨母放心,侄儿自会周全。”

    “罢了。”昭慧慵懒地倚回软枕,“本宫也乏了,你且回吧。”

    江桦踏着月色回到郡王府时,已是夜阑人静。小义抱着件墨色斗篷匆匆迎上来:“世子可算回来了,夫人差人来问过三回了。”

    江桦摆手示意不必斗篷:“王爷如何?”

    “王爷在马车上睡足了时辰,奴才没敢惊动。晚膳只用了一碗粳米粥,逗了会儿猫便沐浴就寝了。”小义亦步亦趋地跟着回禀。

    江桦步履不停:“明日禀告母亲,给王爷制身礼服。母亲婚前不是寻了几匹颜色鲜亮的好料子,我记得有匹碧落色的,就用那个做。再从库房里寻几顶发冠……”话到一半又摇头,“库里的都太老气,明日我亲自带他去选新的。你且去歇着吧。”

    轻推开卧房门,屋内只余屏风处两盏琉璃灯还亮着,想是下人特意为晚归的他留的。

    绕过屏风,只见谢十七抱着小宝睡得正酣。少年王爷半张脸埋在锦被里,鸦羽般的长发散了一枕,一只脚还伸出被子,大剌剌地蹬在床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