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
……不去请安……”话一出口顿觉不对,混沌的脑子终于想起此刻身在何处。

    谢十七猛地直起身子,警觉地扫视江桦:“我方才……可说了什么梦话?”

    “说了。”江桦面不改色,“一直在骂‘江桦混蛋’。”

    谢十七闻言松了口气,嗤笑道:“那我倒是骂得在理。”

    江桦闻言挑眉,指尖轻轻拭去谢十七唇边那抹水痕:“王爷骂得这般顺口,莫不是在心里排练过千百回了?”

    谢十七拍开他的手:“世子若少做些混账事,自然没人骂你。”说着便往袖中摸索,想寻帕子擦脸。可这身新换的锦袍里空空如也,竟连方帕子都没备。

    江桦好整以暇地抱臂,饶有兴味地等着看这小祖宗如何收场。

    “世子……”谢十七忽然凑近,在江桦尚未回神之际,将脸往他胸前锦袍上一埋,左右蹭了蹭。再抬头时,那张白玉似的脸倒是干净了,只余江桦衣襟上一片可疑的水痕。

    江桦垂眸看着自己狼狈的前襟,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谢十七却暗自得意,既恶心了江桦,又解了自己燃眉之急。殊不知在猎人眼中,猎物每一个自以为聪明的举动,都暴露出更多破绽。

    方才那一瞬,扑面而来的是谢十七发间皂角的清香;垂眸时,入眼的是那毛茸茸的发顶。谢十七大约是在冷宫呆惯了,素日都由刘嬷嬷伺候梳头,今日这发髻却是自己随手挽的。因未及冠,长发半散着,只草草拢了些在脑后……歪歪斜斜地扎着。先前走在后头,江桦竟没注意到这歪扭的后脑勺。

    望着那道下车的身影,江桦突然没头没尾道:“王爷的头发……真丑。”

    “……”谢十七掀帘的手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回敬,“你是不是有病。”

    江桦低笑一声,不置可否地整了整被蹭皱的衣襟,跟着下了马车。

    贡院门前,刘谦早已恭候多时。见先下车的竟不是江桦,他不由一怔。待看清来人面容,心中顿时了然。这般昳丽容貌,必是昨日大婚的永安王无疑。

    刘谦向来深谙攀附之道。眼前这位既是新贵,又得圣眷,如今更与手握兵权的江家联姻。观二人相处模样,似乎感情甚笃。他眼珠一转,忙不迭地迎上前去。

    更何况,秋否厌等人此刻都在贡院内等候。若能先在门口博得永安王好感,岂非占尽先机?

    “臣刘谦,见过永安王,见过江世子。”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石阶,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谢十七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示意免礼,目光越过刘谦,打量着这座庄严肃穆的贡院建筑。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两侧石狮怒目圆睁,倒比宫里的还要气派几分。

    “王爷第一次来贡院?”刘谦见缝插针地凑上前,“下官愿为王爷引路。”

    江桦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隔开刘谦与谢十七的距离:“刘大人客气了,本世子自会陪王爷参观。”

    刘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很快堆起更殷勤的神色:“是下官唐突了。世子与王爷新婚燕尔,自然……”

    “刘大人。”江桦淡淡打断,“秋大人他们该等急了。”

    “是是是,二位请随下官来。”刘谦擦了擦额角的汗,忙不迭在前引路。

    穿过仪门,只见甬道两侧的考棚鳞次栉比,密密麻麻延伸至远处。

    “春闱时,这里会坐满各地举子。”江桦在身侧低声道,“连着三日,吃喝拉撒都在这方寸之地。”

    谢十七挑眉:“世子倒是清楚。”

    “当年在翰林院时,曾随恩师来巡视过。”江桦目光悠远,“有个举子因紧张过度,当场发了癔症,把墨汁当参汤喝了。”

    谢十七正要接话,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位身着素色儒袍的男子正朝他们走来,手中书卷半展,几个捧着卷宗的书吏如众星拱月般围在他身侧,正凝神听他低声指点。

    “秋大人。”刘谦连忙上前引见,“这位就是永安王殿下。”

    秋否厌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谢十七脸上停留了一瞬,既无惊艳也无鄙夷,仿佛眼前站着的不过是个寻常路人。而后执卷行礼,声音清冷如霜:“臣中书令秋否厌,见过永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