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赐
    宝慈宫内,暗香浮动。

    林太后斜倚在锦绣软榻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

    她并非元后,而是继后。元后去后一载,她才入主中宫。这段姻缘,说来可笑。先帝当年正为河南水患焦头烂额,而河南,向来是林家的地盘。

    大夏王朝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早已四分五裂。江南盐道尽归乔家,黄河两岸盘踞着陈氏,更不必说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世家大族。谢氏一族,坐在这龙椅上,却未必真能掌控天下。历代帝王多疑成性,明知疆土势力盘根错节,却又不肯放权予人整顿朝纲。于是,便有了这一桩可笑的姻缘——林家以赈灾之名,换她入宫为妃。

    她先做贵妃,待元后去世三载,守孝期满,才在林家的运作下,登上后位。

    二十余年来,她与先帝虽无夫妻情分,却也相敬如宾,各取所需。

    “儿臣参见母后。”谢紊撩袍跪地。

    林太后缓缓睁眼,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慈爱:“起来吧,哀家的好皇儿。”她抬手示意,殿内宫人立刻无声退下。

    “今日初次视朝,可还游刃有余?”太后斟了一盏茶递过去。

    谢紊双手接过茶盏,却只是虚虚一捧便放回案几:“多谢母后挂心。朝中诸事繁杂,儿臣尚需时日适应。”

    当年元后仙逝,留下尚在襁褓的太子谢斌还。太后初入宫时,为显大度,特意将三岁的太子讨来抚养。谁知那时,她腹中已怀有两月身孕。

    亲子与养子,血脉与权谋。

    太后虽面上对太子关怀备至,暗地里却难免偏私。两个孩子偶有争执,明面上受责的永远是谢紊。毕竟谁也不敢赌,来日登基的会不会是那位名正言顺的太子,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只是这般委屈,在年幼的谢紊心里埋下了怎样的种子?

    太后视线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如今既已登基,也该考虑选秀纳妃了。朝堂稳固,却也终究需要子嗣延续。”

    谢紊神色不变:“多谢母后挂心。只是初登大宝,诸事未定。旁的倒也罢了,那康定郡王……”

    太后闻言,指尖的佛珠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江氏一族,乃是大夏开国肱骨。当年与谢氏先祖并辔沙场,铁蹄踏破九州。天下既定,谢氏登极,江氏便世代镇守北疆,以血肉筑起长城。

    江桦祖父江阵北在世时,武官一脉已是江氏独大。安顺七年北疆告急,江阵北率军迎敌却遇伏身亡,只余十六岁的江平远独撑门楣。谁曾想这少年郎竟是个天生的将星,接过染血的白袍军虎符后,硬是将胡人铁骑逼退三百里,捷报传回京城时,满朝皆惊。

    可凯旋归朝的少年将军,等来的不是世袭爵位,而是一道降等袭爵的圣旨。康定郡王这个封号,看似尊荣,实则是生生削去了江氏超品护国公的体面。民间至今仍有传言,说江阵北战死沙场,未必没有先帝的手笔。

    江平远夺嫡之时便作壁上观。既不站队,也不表态,偏生手握白袍军,战功彪炳,在军中威望极高。先帝在时,尚能压他一头。

    如今新帝初立……

    谢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第一把,总要烧到他身上才是。”

    太后忽而笑道:“哀家记得,康定侯府上,就一根独苗?”

    谢紊眸光微动:“江桦,年十九,在北疆军中威望颇高。”

    “新帝登基,若是赐婚与他,倒是一桩美事。”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既是独苗,自然不能委屈了。以他世子的身份,配个天家贵胄才妥当。”

    谢紊会意:“母后是说……”

    “冷宫里,不是还养着个现成的?”

    谢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六皇子,谢十七。

    这步棋确实妙极。

    赐个皇子给江家,表面上是莫大的恩典。可即便江家权势滔天,难道还能让一个男子传宗接代?更何况,既是皇子下嫁,若谢十七不许夫郎纳妾,又有圣旨在手,谁敢违逆?

    “只是……”他故作迟疑,“若江家拿他的身世做文章?”

    太后轻笑出声:“我的儿,如今你已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一诺千金。”

    她一字一顿道:“你说他是龙种,那便是龙种。”

    谢紊眼底暗芒流转:“母后此计甚妙。只是那谢十七在冷宫野惯了,怕是难当大任。”

    太后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野马才需要缰绳。你给他个世子妃的名头,他还能翻了天不成?哀家可是听说,那孩子生得极像月贵妃,当年可是艳冠六宫的人物。”

    “明日儿臣便下旨,封十七弟为永安王。永保安康,倒是应景。”谢紊顿了顿,“既是要赐婚,总该有个体面的身份。”

    太后满意颔首:“哀家这就命尚宫局准备大婚礼制。”她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听闻康定郡王夫人最是疼爱这个独子,这桩婚事,定能让她‘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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