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
    顺鼎元年,二月廿六。

    登基大典的礼乐声越过九重宫阙,传到落月宫时已成了断续的残音。

    当年月贵妃获罪时,腹中已有一月身孕。冷宫鱼龙混杂,这座曾为月贵妃精心打造的落月宫,最终成了囚禁她的牢笼。

    月贵妃盛宠时,落月宫极尽奢华。金砖铺地,椒泥涂墙,连檐角悬挂的铜铃都镀着薄金。如今时过境迁,正值换季,宫院里干涸的鲤鱼池底已冒出几丛野草,倔强地扎根在裂缝之间。

    往鲤鱼池子边上看,便是一株梧桐树。树上斜倚着一位粗布麻衣的少年,一方绣着残荷的旧帕子盖在他脸上,只余下半张苍白的唇和微扬的唇角。他削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手中的白猫,耳朵却是竖起,细细听着不远处新帝登基仪仗的动静。

    带着些凉气的东风卷着隐隐约约的礼乐声传来,鼓瑟笙箫,金戈铁马,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场景着实透露着几分诡异。

    少年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腕骨从宽大的袖口里支棱出来。怀中的白猫却是油光水滑,圆滚滚的身子在他小腹上团成一个雪球。

    “哎呦我的小祖宗!”老嬷嬷提着褪色的食盒迈进院门,一见这情形差点摔了手里的家伙。她跺着脚在树下打转,枯瘦的手不住的拍打大腿,“这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得了!老奴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树干上的身影动了动,慢条斯理地掀开帕子,露出一双清亮如秋月的眼。起身换了个更危险的姿势,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白猫仍懒洋洋地蜷在他膝上,丝毫不惧。

    “刘嬷嬷。”他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今日登基的,是我哪位皇兄来着?”

    刘嬷嬷吓得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她慌张地四下张望,最后只能攥着衣角压低嗓音:“是……是四殿下……”

    少年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随手将白猫搁在枝头,纵身一跃,衣袂翻飞间,人已稳稳落地。白猫紧随其后,轻盈跃下,姿态与他如出一辙。

    他蹲下身,指尖随意地挑开食盒盖子:“今日是什么菜?”

    刘嬷嬷脸上堆着笑,语气里掩不住几分喜气:“今日有肉呢!新帝登基,各宫都得了封赏,连咱们冷宫的份例也丰盛了些。”

    少年闻言,缓缓抬起头,眉眼弯弯,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那怎么?我堂堂六皇子,反倒没见着什么封赏?”

    刘嬷嬷脸色骤变:“殿下慎言啊!”她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能留您一命已是天大的恩典,咱们……咱们得知足啊!”

    谁人不知,先帝梓宫尚未入土,两位年幼的皇子便被八百里加急“请”去了封地。随行的官员个个都是新帝心腹,明晃晃的监视。这哪是什么手足情深?分明是要将两个稚子往死路上逼。

    稚子何辜?

    宫墙深深,却无人敢问。

    刘嬷嬷的背脊又弯了几分。她看着眼前这个在冷宫长大的皇子,单薄得像张纸,却偏生了一张不饶人的嘴。若叫人听了去……她不敢想那后果。

    这深宫里的腌臜事,说不得,想不得,更问不得。两个总角之年的皇子尚且难逃毒手,更何况眼前这位……先帝最厌恶的皇子?

    此刻暗处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就等着抓冷宫里这位“透明人”的把柄呢。

    少年恍若未闻,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块鸡肉,漫不经心地逗弄着缩在树下的白猫:“小宝,过来。”

    白猫优雅地踱步而来,粉嫩的舌尖轻轻舔舐他沾着油渍的指尖。少年低垂着眼睫,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依我看啊,新帝登基,该大赦天下才是。”他顿了顿,指尖轻挠着小宝的下巴,“再不济,也该封我个闲散亲王当当。”

    刘嬷嬷一时语塞。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主子压根不知“祸从口出”四个字怎么写。

    小宝吃饱喝足,慢悠悠地踱回树荫下。少年站起身,将油渍随意抹在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衣袍上:“好说歹说,我母妃当年也是个贵妃。就算不看僧面,也该看看佛面不是?”

    刘嬷嬷暗自叹气。

    是,月贵妃确实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

    那年先帝微服南巡至桂州,恰见乔家嫡女绾绾临水而坐。那日瀑布飞溅,水雾氤氲,她一袭碧色罗裙,青丝半挽,正在溪畔编着花环。瀑布飞溅的水珠映着阳光,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朦胧光晕,宛如月宫仙子谪落凡尘。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这话用在月贵妃身上,半分都不为过。

    先帝以书生自居,二人吟诗作对,赏月观花。乔家乃桂林百年望族,盐道巨贾,绾绾又是这一辈唯一的嫡女。即便后来知晓对方是天子,乔氏族老仍坚持:“若非四妃之位,断不能将掌上明珠远嫁京城。”

    他们要为远嫁的明珠争一份保障,即便将来风云变幻,至少还有贵妃的尊荣护身。

    先帝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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