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
应允,赐封贵妃,封号“月”,椒房独宠。任凭林皇后如何以祖制相谏,先帝只是置若罔闻。每逢月贵妃生辰,宫中必设“月华宴”,琉璃盏中盛着岭南进贡的荔枝,金盘里堆着西域传来的葡萄,奢靡之态令六宫侧目,却又望尘莫及。

    一个是微服的天子,一个是深闺的贵女,本该是话本里才有的旖旎邂逅。

    可惜。

    她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在御花园的假山后,与那个年轻侍卫衣衫不整地被人撞见。

    先帝勃然大怒,当场就要将月贵妃打入了冷宫。谁知她当即便晕了过去,太医诊脉,竟诊出了一个月的身孕。月贵妃跪在病榻前哭得梨花带雨,指天发誓是遭人陷害,腹中骨肉确确实实是龙种。

    见面三分情,先帝对着那张美的令人心颤的脸,是如何也说不出“斩立决”这种话。更何况,她身后还站着一手垄断南方盐道的乔氏。桂林首富若是知道自家爱女被帝王下令斩杀,此事怕是不能善终。

    最终,月贵妃被囚落月宫,在这里生下了谢十七。而那个年轻侍卫,当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嬷嬷在想什么?”谢十七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惊得刘嬷嬷一个激灵。

    她慌忙低头,正对上少年皇子那双与月贵妃如出一辙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扬,如墨玉落雪,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摄人心魄。

    即便在这冷宫里磋磨了十五年,少年眉目间的风华依旧掩不住。那消瘦的面颊反倒更显出几分凌厉的骨相,活脱脱是月贵妃的影子。

    刘嬷嬷心头一颤,暗自叹息。这张脸生在冷宫,真不知是福是祸。若月贵妃仍在盛宠,这位殿下怕早就是名动京城的翩翩公子了。可如今……

    “殿下。”刘嬷嬷佝偻着腰,声音压得极低,“新帝刚登基,正是杀鸡儆猴的时候。您这些日子,可千万莫要再偷溜出去了。”说着,她仿佛已经看到谢十七被押上刑场的场景。

    谢十七闻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玩味的低笑:“嬷嬷多虑了。新帝日理万机,哪有闲心管我这冷宫里的废人?”他随手折下一截枯枝,在青石板上漫不经心地划着,“先帝八子,就算四哥再心狠手辣,总要留个活口装点门面。”

    话到此处,少年忽然转了话头:“说起来,若是陛下想博个仁德之名,说不定真会赏我个闲散亲王当当。”那截枯枝在他指间转了个圈,轻轻点在石板上,“毕竟……七弟八弟的事,朝中怕是已有微词了。”

    刘嬷嬷何尝不明白其中利害,却半个字都不敢接。

    谢十七盯着食盒里凝结的油脂,眉头微蹙,嫌恶地摆了摆手:“嬷嬷自己用吧,我去歇会儿。”

    刘嬷嬷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多言。

    说来也是奇了,这位主子明明是在冷宫长大,却偏偏生了一身天家贵胄的毛病。嫌肉太腻,嫌菜太咸,连米饭硬了些都要皱眉。起初她还当是孩子娇气,后来才恍然大悟。

    可不是么,这到底是龙子凤孙,血脉里的尊贵,任谁也抹不去。

    刘嬷嬷低头看着食盒里那几块泛着油光的肥肉,又望了望殿内那道清瘦的身影,终是叹了口气,颤巍巍地提着食盒往自己的小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