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推开卧房门,只见谢十七正临窗而坐,垂首疾书。小宝窝在他腿上睡的正香。

    听得动静,他头也未抬,只道:“稍候,此刻文思正涌。”

    季尤于一旁的圆凳上安然落座,江桦则静坐于谢十七对面。

    季尤安静地坐在圆凳上,目光落在谢十七疾书的侧影上。窗外的天光透过薄纱,柔和地勾勒出他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神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墨迹如行云流水般铺展开来。

    江桦坐在他对面,并未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视线掠过谢十七略显苍白的指尖,在那支笔杆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微微颤动的睫毛。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良久,谢十七终于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这才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季尤身上,微微颔首,继而转向江桦,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久等了。”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书写后的疲惫,却也有几分畅快,“这段情节若是不一气呵成,只怕再也抓不住那般感觉了。”

    “王爷写到哪里了?”季尤终于忍不住问道。

    谢十七将写满墨迹的纸页轻轻推至桌案中央,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创作神采。

    “正写到那少年侠客孤身潜入敌寨,却见烛火通明处,他苦寻多日的女侠正与敌首对坐饮茶,谈笑风生。”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们说,这接下来该如何发展?”

    季尤闻言一怔,尚未开口,却听身旁江桦淡淡出声:

    “是计。”

    谢十七挑眉看向他:“何以见得?”

    江桦目光扫过纸页上未干的墨迹,道:“身陷敌营,焉能安坐品茗?若非受制于人,便是将计就计。”他抬眼看向谢十七,“你笔下的女子,从不是屈就之人。”

    谢十七轻笑一声,不置可否,转而望向季尤:“你以为呢?”

    季尤沉吟片刻,道:“或许……她本就是敌首之人?”

    谢十七摇头,话还未说出口,自己倒先笑了。

    “其实我也不知她究竟是何种身份,”他坦然道,“不过是兴之所至,笔随心走,写到何处便是何处了。”

    他转而看向季尤,眼中带着几分温和的责备:“你的想法倒也有趣,只是总将人往坏处想,并非好事。”

    季尤抿了抿唇,低声道:“这世上……原本也只有王爷是好人。”

    王爷是他那段不见天日的灰暗岁月里,唯一照进来的光。

    那时他蜷缩在命运的低洼处,四面是望不见头的冷墙与阴影,是王爷俯身向他伸出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他从未触碰过的温暖与力量,将他从泥泞中拉起。从此,他看见了月。

    王爷是九天之上的明月,清辉皎皎,高悬于他再也不敢仰望的夜空,却温柔地照亮了他前行的每一寸坎坷。那光芒不刺目,不灼人,只是安静地存在着,便足以驱散他心中所有的魑魅魍魉。

    明月不染尘埃,王爷亦如是。纵使身处波谲云诡的权谋中心,周旋于最污浊的算计之中,王爷身上总有一种剔透的清气,仿佛世间一切纷扰与腌臜都无法真正附着于他。他做的每一个决定,哪怕染着血,也自有其不容置疑的底线与风骨。

    王爷是不染尘埃的存在。哪怕身处权谋泥沼、血腥杀局,他也始终从容如谪仙,仿佛世间污浊从未敢沾他衣角。可偏偏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对他这样微末之人,温柔似水。

    那是一种看似平淡,实则深入肌理的照拂。并非轰轰烈烈的施舍,而是细水长流的庇护,是恰到好处的点拨,是明知他有所隐瞒却从不逼问的宽容,是在他几乎要迷失时,一句点醒梦魇的淡然话语。

    王爷记得他畏寒,会在入冬时命人悄悄在他的厢房里多添一炉炭;王爷看出他识字的渴望,便亲自抽空教他读写,从不笑他笔划生疏。那些细碎的好,像春水一般,无声无息地浸润他干涸的心田。

    他与殷宁常笑称陆续与江桦是“谢十七门下走狗”。

    可其实,他心知肚明。

    自己才是谢十七最大的那个“狗腿子”。

    不是因为畏惧,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他愿意。

    谢十七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不问对错,不辨善恶,不论前程。王爷指向东,他绝不往西;王爷若要这山河颠倒,他便是最先挥刀的那一个。

    他不是忠臣,不是义士,他只想做谢十七一个人的影子。光明所在,他便追随;若光明隐去,他愿独自沉入黑暗,替他的明月守住最后一片清净之地。

    不问对错,不论是非,不计后果。他的忠诚从不挂在嘴边,却刻进了骨血里,成了他存活于世唯一无需思考的本能。王爷的方向,便是他全部的信仰与归途。

    谢十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傻话。这世上岂有纯粹的好人与坏人之分?不过是立场不同,所求各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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