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轻点季尤的额头,动作亲昵自然:“你啊,莫要将我看得太高。我亦会权衡,会计较,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有一日……”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却很快又化作清风般的笑意:“若有一日我做了让你心寒的事,你可还会觉得我是好人?”
季尤毫不犹豫地点头:“会。”
他抬眼直视谢十七,目光清澈而坚定:“王爷做什么,定然都有王爷的道理。属下……永远相信王爷的判断。”
谢十七静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罢了。你这般……倒让我更不敢行差踏错了。”他转而问道,“那陆续和殷宁呢?他们在你心中,又是何等存在?”
季尤抿了抿唇。
见他们与自己日渐生疏,心底终究还是难掩失落。
可他绝不后悔选择了追随王爷。
谢十七见他不答,心中了然,故意转开话题道:“他们二人也都年纪不小了。你如今身居高位,常出入朝堂,闲暇时不妨也替他们留意些合适的世家贵女。门第不必多高,但求品性端正,最要紧的是……得他们自己喜欢。”
季尤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盯着青石地砖的缝隙,声音低而清晰:“陆大人和殷大人……是属下敬重的人。”
他停顿片刻,像是斟酌词句,又像是压下某种情绪。
“只是如今……属下与他们,道不同了。”
谢十七静静看着他,没有催促。
季尤抬起头,眼中是一片平静的决然:“属下既选了王爷这条路,便不会再回头。他们若安好,属下遥祝;他们若阻路……”
他声音渐低,却字字分明:“属下亦不会手软。”
谢十七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轻叹一声:“他们并非棋子。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你这般说,岂非要寒了他们的心?”
季尤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却依旧平静:“属下并非无心,只是……既入此局,便不能再被私情所绊。王爷教过我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谢十七注视着他,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何尝不知这是自己一手造就的结果?是他将季尤从雪地里带回,是他教会这少年藏锋于钝、养辩于讷,也是他亲手将这赤诚之心淬炼得冷硬如铁。
“他们与你,曾是生死相托的同伴。”谢十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纵是道不同,亦不必……刀剑相向。”
季尤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若真到了那一刻……属下宁愿动手的是我。”
至少,他会给他们一个痛快。至少,他不会让他们落在别人手里,受尽折辱。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谢十七听懂了。
谢十七终是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庭院,落向更远的地方。
“桂林那边如何?”
季尤道:“族中长老对乔公子继位一事颇有微词,但铁腕之下,只得俯首。乔公子尚不知情,约莫这几日,桂林的信便该到了。”他略作迟疑,还是问道,“王爷准备何时用那‘涅槃’?”
一直沉默的江桦开口道:“十五。”
谢十七颔首:“我体内寒毒,月圆之夜最盛。十五用药,恰可根除。”
季尤会意:“那我调遣禁军,必不让人扰了王爷清净。”
谢十七却摇头:“不必。有世子在,有白袍军在。你私调禁军,反易招来麻烦,不必费这个心。”
季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终究没有反驳。他深知谢十七的考量——此刻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引来谢逸新更深的猜忌。
“是,属下明白了。”他低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江桦。只见对方神色沉静,仿佛方才那句“十五”只是决定一件寻常小事,而非关乎生死。
谢十七将他的不安尽收眼底,唇角微扬:“放心,有子允在,阎王爷也要不情愿三分。”
江桦闻言,终于抬眼看向谢十七。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只映着窗边人苍白的侧影。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暗处有无形的浪潮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