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靖王的葬礼已在京城依制举行。尽管谢十七背负谋逆之名,新帝谢逸新却力排众议,坚持予这位皇兄死后哀荣。
与此同时,谢逸新亦遵从谢十七早前安排,擢升季尤为殿前司都总监,陆续为兵部尚书。
“王爷体内……似乎还有一种极隐秘的阴寒之力在侵蚀心脉,”西厢房内,月蔺凝神诊脉良久,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凝重地回禀,“与之前所中寒毒同源,却更为刁钻狠戾,像是……被某种外力骤然激发了出来。若非世子之前已用内力护住王爷心脉,恐怕……”
月蔺的话没有说完,但江桦已经明白了。有人不仅调换了箭矢,更趁谢十七“中箭”后身体虚弱、气息紊乱之际,暗中渡入了一股阴寒内力,彻底激发了他体内沉积的寒毒,意图一举毙命!
好狠毒的手段!好精密的算计!
江桦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彻骨,眼底翻涌着滔天骇浪。他缓缓握紧了拳,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无论幕后之人是谁,他都要将其碎尸万段!
“可能探出这内力源自何派?何时所中?”
月蔺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这股阴寒之力极为诡异,并非中原常见路数,倒似……掺了些南疆那边的阴诡之气,又混合了某种至阴的内家功夫。至于时机,”他看向榻上昏睡的谢十七,“应就是在王爷‘中箭’倒地、气息紊乱的那一瞬间。唯有那时,王爷周身防御最为松懈,心脉亦因冲击而震荡,才最易被这等阴力侵入而不察。”
中毒倒地的那一刻……
当时有谁在近前?
谢逸新。
只有那位新帝,曾短暂地、急切地抓住过谢十七的手腕,却又在江桦将人抱起时顺势松开。
当初江桦欲探查谢逸新经脉,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好啊。
好得很。
竟藏拙至此。
是生怕他这个皇兄是假死,生怕他死得不够透彻。
谢十七……这就是你亲手挑选、竭力护佑的好弟弟?
他忆起那日谢逸新扑到榻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与悲伤,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是个失去兄长、悲痛欲绝的少年。
演技精湛。
演技精湛。
垂拱殿内,谢逸新缓缓搁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落在那座城西的私宅。
皇兄啊皇兄。
你费尽心机假死脱身,可曾想过……我并非全然蒙在鼓里。
他垂眸,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
他的好皇兄,为他铺就坦途千里,替他背负万世骂名。
既然如此……
不如将这“死”,作得更彻底些。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岂不更加圆满?
谢逸新知道自己这般想法是得寸进尺,是近乎疯癫的不讲道理。
可他的皇兄……是那样善良,那样温柔,那样强大,那样惊心动魄地漂亮。
那样……完美得令人想要彻底占有,或彻底摧毁。
完美的东西,总让人既想仰望,又想……据为己有,或是彻底打碎。
既然皇兄甘愿为他走下神坛,染尽污秽,那不如……就彻底沉入泥沼,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无论是生,还是死。
谢逸新抬手,轻轻叩了叩桌面。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垂首恭立。
“去。”谢逸新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阴冷,“将‘皇兄已死,秘不发丧,实则被江世子幽禁于私宅,折磨泄愤’的消息,散出去。要慢,要真,要……足够令人浮想联翩。”
黑影领命,并未多问一字,瞬间消失无踪。
谢逸新重新执起朱笔,却并未批阅奏章,而是铺开一张宣纸,蘸了朱砂,一笔一划,极慢地勾勒起来。
笔下落痕,赫然是一株于滔天血海中孑然独立的……残荷。
他看着他亲手绘下的、象征着谢十七一生悲运与屈辱的图腾,眼底翻涌着痴迷与毁灭交织的疯狂。
“皇兄,别怪我……”
他轻声呢喃,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
“你既选了我,就该……彻底属于我。”
“无论是你的江山,你的名声,还是你……最后这点‘偷’来的时光和自由。”
“我都要。”
消息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悄无声息却又无法阻挡地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市井巷陌间几句模糊的窃窃私语,很快便如野草般滋长,传入朝堂,钻进无数双竖起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靖王根本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