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两年前起,他的身子便如秋叶般日渐凋零。许多事都力不从心,有时连思考都变得艰难,脑中像是塞满了棉絮,混沌不清。
正因如此,他的脾气越发暴戾难测。当庭斩杀官员、辱骂言官都成了家常便饭。
“什么怎么办?不能办就去死。”
这是江桦归来前,谢十七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如今他思虑不了太深,只能拣最要紧的事先做。派殷宁盯紧百里青叶,让陆续追查箭矢去向。
然后呢?
马车颠簸中,谢十七将狐裘又拢紧几分。寒毒虽解,他却能感觉到五脏六腑都透着虚乏,比往日更畏寒。
但这些,绝不能让江桦察觉。
谢十七心里清楚,自己至多只剩数月光阴。他必须赶在大婚前了结一切。
只要大礼未成,风光霁月的江世子就还与恶贯满盈的靖王毫无干系。世人只会觉得,他是被囚禁在靖王府的可怜人。
而非……心甘情愿与他共堕深渊的同谋。
谢十七疲惫地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狐裘边缘柔软的绒毛。窗外枯枝与残雪交错掠过,恍若他支离破碎的半生。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佛家八苦,他竟是一样都未曾躲过。
想要的求不得,想留的留不住。
无碍。
横竖他本该死在六年前的落月宫,如今多活的每一日,都是偷来的光阴。
“王爷,到了。”
车帘掀开,凛冽的寒风灌进来,激得他一阵轻咳。谢十七摆手止住要上前搀扶的侍从,自己稳步下车。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破绽。
眼前是大理寺的朱漆大门,石狮上积雪未消。
“王爷?”钟离雉亲自迎出来,“不知王爷大驾光临……”
钟离雉这些年的政绩,早该升迁。
可谢十七偏将他死死按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
无他。
唯这“铁面判官”的铮铮傲骨,足以在将来审判罪孽深重的靖王时,不惧江桦半分。
“两年前季家灭门案。”谢十七径直越过他往里走,“卷宗。”
“可此案已经结案……”
谢十七脚步一顿,回眸时眼底结着冰霜:“需要本王重复?”
卷宗取来时还带着陈年灰尘的气息。谢十七径直走进值房。
“王爷。”钟离雉将卷宗在案上铺开,“此案当年定为山匪劫财,但……”他指尖点在一处验尸记录上,“季家女眷皆是一箭封喉,这等准头绝非寻常匪类。”
谢十七俯身细看,苍白的手指划过尸格图上的箭伤描述。
季家……世代治史。
一年前,季家老爷辞官归隐,本要携家带口前往江南安度余生。
却在离京前夜,满门遭屠。
只余一个季尤。
谢十七至今仍清晰记得。
去年那个雪夜,他从城郊踏雪归来。
马车忽然被一道瘦弱的身影拦住。
一个少年被陆续拎进车里,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
谢十七慵懒地倚在软垫上,唇间衔着烟枪,漫不经心地睨着跪在面前的褴褛少年。
少年重重叩首,额角磕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求贵人救我一命。”
谢十七笑了。
他的马车是亲王规制,大虞境内,唯他独享。
这少年分明知晓他的身份。
谢十七微微俯身,冰凉的指尖掐住少年下巴迫使他抬头。烟雾缓缓吐在少年脸上,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在烟雾中微微眯起。
“为何?”
你凭什么觉得,恶名昭彰的靖王会救你这样的蝼蚁。
少年咬了咬下唇,唇瓣渗出细微的血珠。
他知道,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既不缺男宠,也不好此道。
可他除了这副皮囊,已然一无所有。
季尤想要赌一把。
谢十七看着他的动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蠢货。”
薄唇轻启,吐出最是无情的字句。
谢十七松开手,任由少年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重新靠回软垫,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车厢内缭绕。
“说说看,”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凭什么值本王出手?”
季尤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方才被掐出的红痕,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谢十七凝视着少年那双含泪的眸子,微微蹙眉。
这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
不是江桦。
而是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