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一步,那些禁军便跟着挪一步,靴底踏碎水面的声响整齐得可笑。
后来见江桦全然不理,为首的统领清了清嗓子:“世子,您看这雨越下越大……”他搓了搓手,“不如就在此稍候片刻?”
伞沿微抬,露出江桦半张清冷的面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汗。
“……”
既然等人,江桦索性便垂着头拿靴尖拨弄着水坑。
直到面前的水坑里映出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
他的目光缓缓聚焦,看到那人玄色衣角上有红莲暗纹,垂落至脚踝处,如踏莲而来的仙君。却又沾了些许雨水,如仙君坠落凡尘泥潭。
江桦终于抬眼,面前人却已转身。衣袍翻飞间,带起了一阵清香。
是……薄荷?混着些草药和烟草味。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人的背影上。身量很高,腰却很细,皮带将其衬的不足一柞,腰侧别着一柄紫金烟枪,烟袋和一个不合时宜的药囊挂在一处,方才的药香,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男人交代了禁军统领几句,雨下的大了些,江桦没有听清,只是觉得这人的嗓音甚是平和,却又无端是透露着一股上位者的气息。
江桦忽然很轻的笑了一声。
若是谢十七在。应当也会生的如此漂亮,不,或许比面前人还要漂亮。他离京时,谢十七不过十五岁,如今五年过去,谢十七也该及冠了。当年堪堪到他胸口的人,也该到他眉间了。
那厢的男人交代完,似乎听到了这声轻笑,缓缓转身。
江桦本已垂下眼眸,察觉到视线又再度抬眼。
只一眼。
雨声。
风声。
世间万籁。
都在这一刻归于寂静。
二十岁的谢十七就站在他面前,眉目如画,眸若点漆。
五年相思,万千言语,都在这雨里了。
谢十七的伞微微倾斜,露出半张脸。他如今生的比江桦想象中还要好看,一袭玄色锦衣,三千青丝仅仅束起一半,有几缕碎发因潮气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眉目如画,却比当年更添锋利。他唇边噙着一点笑,似嘲似叹,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
“江世子。”
三个字,咬得极轻,却让江桦指尖一颤。
五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紫宸殿上刀剑相向,或许是在边关战场生死相搏,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寻常的雨天,这样猝不及防的对视。
谢十七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别来无恙。”
江桦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殿下。”
谢十七笑了。
他抬手,紫金烟枪在指尖转了一圈,那方绣着残荷的烟袋就这么在那里晃呀晃。
“难为世子还记得我。”他语气轻慢,尾音勾着笑,把尊称念得像句荤话。
禁军统领识趣的躬身退下,雨幕中只剩他们二人。
沉默蔓延。
谢十七漫不经心去点烟,潮湿的空气却让火折子屡屡熄灭。一次、两次……第三次时,他蹙眉,这个表情终于让江桦窥见几分旧时影子。
谢十七终于放弃了点烟,指尖一松,那杆紫金烟枪便懒懒地坠回腰间。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江桦的肩膀,望向远处朦胧的雨幕,仿佛那里有什么比眼前人更值得注视的东西。
“世子今日倒是清闲,”他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刻意挖苦,“竟有闲情逸致在这巷子里赏雨。”
江桦的视线始终未从他脸上移开。
五年时光,足够改变许多事。谢十七的轮廓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下颌线条凌厉如刀,连带着那股子曾经藏也藏不住的傲气,如今都沉淀成了不动声色的锋芒。可江桦却莫名觉得,此刻站在雨里的谢十七,和当年那个窝在他怀里攥着他衣袖的少年,其实并无分别。
只是学会了用更漂亮的方式藏起伤口罢了。
“殿下……” 江桦嗓音微哑,“这些年……”
谢十七笑意不减。
“世子是想问,这些年我过得好不好?托世子的福,还算不错。”
话中带刺。
“当年……”
“当年的事,不提也罢。” 谢十七打断他,眼底笑意褪去,“世子,你踩到我影子了。”
江桦怔住。
雨势渐大,水珠顺着伞骨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谢十七似乎终于厌倦了这场对话,抬手将伞面压低,遮住了半张脸。
“雨大了,世子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