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路
    江桦走进垂拱殿的时候,已近晚间。

    谢紊听见脚步声,面色苍白地抬起头,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他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世子来了啊。”

    江桦目光微凝。

    他注意到案角翻倒的茶盏,注意到皇帝紧按在腹部的左手,更注意到殿内若有若无的药香。

    “臣,江桦。得胜归京,特来拜见陛下。”

    抬起头时,他看见谢紊的嘴角抽了抽。

    谢紊强撑着直起身:“五年不见,江爱卿倒是……嘶……”话未说完突然弓腰,广袖扫落一叠奏章。

    江桦单膝触地的姿势未变,目光却掠过帝王青筋暴起的手背,那分明是强忍绞痛的模样。

    “陛下圣体违和?”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无妨。”谢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冷笑,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病态的红晕,“倒是世子,威风的很啊。偷偷潜入京城,是要造反不成?!”

    “是。”

    江桦答得坦荡。他缓缓抬头,左颊的疤痕在明暗交错中格外醒目。

    “陛下要治臣的罪吗?”

    谢紊低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阴冷:“治罪?朕怎么敢治江帅的罪……”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铁甲碰撞声。十二名禁军持戟而入,将江桦团团围住。

    江桦依旧单膝跪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缓缓抬手,解下腰间佩剑扔在地上。

    “陛下若想取臣性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谢紊眯起眼睛,腹中绞痛更甚。他强撑着站起身,龙袍下摆微微发抖:“你以为朕不敢?”

    “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江桦抬头,“五年征战,臣深恩负尽。当年滁州血战,三万将士饿着肚子守城时,陛下在做什么?林宥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时,陛下又在做什么?”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膝行一步,禁军的戟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后缩。

    “这样的君主。”江桦终于停下,仰头直视龙颜,“臣不该反吗?”

    谢紊踉跄后退半步,抬手指向江桦,指尖颤抖得厉害:“好一个……乱臣贼子!来人,给朕押入诏狱!”

    禁军的戟尖却迟迟未动,为首的统领目光闪烁,竟不敢与江桦对视。

    江桦缓缓起身,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袍下摆:“顺便告诉陛下一声,”他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北境二十五万大军已至京郊。陛下若还想坐稳这个龙椅……”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迈着碎步进来,跪地禀报:“陛下,殷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帝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

    殿门再次开启,殷宁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眼被团团围住的江桦,又转向龙椅上的谢紊,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陛下。”殷宁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靖王托臣来寻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拜帖,慢条斯理地展开:“王爷说府上新得了几两雪顶含翠,想着世子得胜归来,便想请世子过府品茗。谁知臣没在郡王府找到世子,听说来了陛下这儿……”他故作惊讶地环顾四周,“这是……?”

    谢紊疲惫地摆了摆手,刘海会意上前,将方才江桦的大逆不道之言又添油加醋地重复了一遍。

    “嗬!”殷宁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当真是乱臣贼子!”他义愤填膺地朝谢紊拱手,“陛下!臣请把世子带走,让王爷亲自审问!定要叫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厉害!”

    “……”

    谢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谢紊强压着腹中绞痛,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竟不知,靖王府何时成了刑部大牢?”

    “王爷说了,若是陛下不放心……”殷宁不慌不忙的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文龙卫的令牌,暂押在陛下这里。等审问完了,再原样奉还。”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谢紊紧盯着那枚令牌。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靖王这是在告诉他,若要硬碰硬,这皇位怕是坐不稳了。

    江桦笑了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陛下若是应允,臣这就去靖王府……领罪。”

    谢紊的视线在江桦和殷宁之间来回扫视,最终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向地面:“滚!都给朕滚出去!”

    殷宁从善如流地躬身行礼:“臣告退。”

    江桦从容不迫地系好佩剑,临走时还不忘向谢紊行了个标准的武将礼。

    殿门缓缓合上,谢紊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龙椅上。他望着地上茶盏的碎片,恍惚间看到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

    而此时,宫墙外的夜色中,江桦驻足,转头看向殷宁:“喝茶?是要今天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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