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苍茫的雪幕笼罩着整座城池,将城墙上的血迹、箭痕都掩埋在一片素白之下。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拍打在守城将士的脸上,像刀子般割过。城墙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拔出靴子。
人入目一片,皆是雪白。
城墙上,金羽卫的将士们披着厚重的铠甲,却依然被冻得面色发青。他们的眉毛、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寒风撕碎。有人不停地跺着脚,试图保持体温;有人将冻僵的手指放在嘴边呵气,却只能得到短暂的温暖。城垛上结着厚厚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像是无数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宗溪已经死守了三日。
他望着远处胡人的营帐,狼头大纛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至少还有两万敌军,而代州城里能拿得起刀的,不足五百。
第一日,胡人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宗溪亲自站在城头,手中的长弓从未停歇,箭无虚发。夜幕降临时,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已经被新雪覆盖,只留下一片起伏的轮廓。
第二日,敌军动用了攻城锤。沉重的撞击声震得城墙微微颤动,碎石和冰渣簌簌落下。宗溪带领亲卫死守城门,长□□穿一个又一个爬上城头的敌人。他的铠甲上溅满了鲜血,在低温下很快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第三日,守城的将士已经疲惫不堪。箭矢所剩无几,刀剑卷刃,连热水都成了奢侈。宗溪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又被冻住,将手掌和枪杆粘在了一起。他站在城头,望着远处敌军营地升起的炊烟,知道下一波攻势很快就会到来。
没有粮草,没有援兵。
粮仓早已见底,最后一点米粒也被熬成了稀粥,分给伤兵。战马被一匹匹宰杀,连骨头都被熬成了汤。城中的百姓自发地将家中存粮送来,却也只是杯水车薪。伤兵营里,缺医少药,哀嚎声被呼啸的风声淹没。他们只能挤在四处漏风的民宅里,没有药,没有炭火,只能撕了衣裳互相包扎。血水渗进夯土地面,冻成一片片黑红色的冰。
有人因冻伤失去了手指,有人因高烧神志不清,却依然紧握着武器。
妇人们把最后一点麸皮熬成糊,先喂给还能站起来的士兵。
城若破了,谁都活不成。
信鸽放出去了一波又一波,却没有一只带回援军的消息。城中的烽火台日夜不熄,浓烟滚滚,却始终不见援军的踪影。守城的将士们都知道,他们已经被遗忘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就算金羽卫如神兵天降,也无济于事。
城墙多处出现裂痕,守城的器械损毁大半。将士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连举起武器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城下的敌军却越聚越多,黑压压的阵营一眼望不到尽头。新到的攻城塔正在缓缓推进,投石机已经装填完毕。
宗溪站在城楼最高处,寒风吹动他染血的披风。他望着远方连绵的雪山。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了。城下的战鼓已经擂响,胡人的号角声穿透风雪传来。他缓缓拿过一旁的长枪,那是宗启送给他的生辰礼。
城墙上的将士们默默握紧了武器,他们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落在宗溪肩头,很快被热血融化。他握紧卷刃的长枪,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梅清雪撑着伞在宫门外等他。那时伞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笑说像白头。
现在,是真的要白头了。
阿史那何力在城墙下仰首高喝,声如雷霆:“宗幼安!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城墙上,宗溪静立如松。
染血的长命锁贴在他掌心,银链早已断裂,纹路间凝结着暗红的血渍。他凝视许久,终于抬眼,那双眸子空茫如万丈深潭,却又凝着极淡的杀意,恰似雪落红梅,一点殷红浸透苍茫,在素白天地间绽开凄艳的决绝。
“我不喜‘幼安’这个字。”他的声音穿透塞外呼啸的风声,飘在百万胡骑的喧嚣之上,轻若流云。记忆深处的某个身影正在淡去,那个曾为他赋字的人,连同字中的期许,都渐渐模糊了。
朔风卷起宗溪破碎的袍角。
“我该叫……”他顿了顿,在岁月尘埃里翻检许久,终于拾起那个被刻意遗忘的名字,“枭靖。”
当年紫霄宫的老道掐指断言,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长公主含着泪为他取字“幼安”,祈愿这个少年能平安长大。可此刻站在代州城头的将军,终于撕碎了所有温柔的期许。他不要年年岁岁时时安枕,宁做九霄云外一只孤枭。
枭靖。一个能撕裂命运的名字。
这一刻,他不是被命运诅咒的宗幼安。
染血的五指握紧卷刃的战刀,二十四岁的宗溪刀指城下如潮的敌军,声音裂帛般贯透云霄。
“众将士听令!死守代州!”
那一箭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