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心口时,天又下起了雪。
毫无预兆,漫天飞絮,如一场无声的祭奠。
宗溪倒在尸山血海间,血浸透战袍,融进身下的积雪里。他试图抬手,却发现连指尖都凝了冰霜,原来人血结冰是这样快。眼皮沉重,干涩地眨了眨,却仍挡不住渐渐模糊的视线。
这一生,竟如此仓促地翻涌而来。
年少时,为避帝王猜忌,他藏锋敛锐,甘愿做个荒唐纨绔。世人皆叹,长公主的傲骨,终究败给了这不成器的儿子。
可后来,他想随康定郡王出征。那是他唯一一次违逆母亲,唯一一次不再藏拙,唯一一次……真正活过。
风雪迷了眼,寒意侵蚀着残存的意识。
恍惚间,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梅清雪。
也只能是梅清雪。
青衣红伞的身影踏雪而来。宗溪想笑,这幻觉未免太真切,梅清雪怎会穿初见时的旧衣?可血腥味突然被梅香取代,他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生未同衾……”
喉间涌上的血块模糊了遗言。原来人在最后时刻,竟会想起最不相干的往事。那年新科进士游街,他躲在茶楼偷看状元打马而过,对方突然抬头,惊得他失手摔了千里镜。
那是梅清雪。
“死得同疆。”
胡人的铁蹄声越来越近,雪落眉睫。
风雪呜咽,天地苍茫。
这世间,再无他宗幼安。
唯有梅清雪——
唯有他记得,曾有一个桀骜孤绝的宗枭靖。
得遇清雪寒梅。
悠悠苍天,不薄于我。
风雪渐深,寒意却似褪去。宗溪觉得,身躯竟微微温热起来。
是血已流尽?还是……
他恍惚抬眼,见漫天飞絮簌簌而落,如寒梅凋零,似清雪覆身。
梅清雪。
雪落满身,便算你……抱过我了。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缓缓阖目。
大夏顺鼎二年冬,代州城破。
昭慧长公主之子宗溪,字幼安,力战而亡,年二十四。
后,胡人筑京观,其颅为顶,下垒万千夏军尸骨,巍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