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宥懒懒挑眉,折扇展开,遮住半边俊脸。他靠回紫檀椅背,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侍卫。
“是。”侍卫单膝跪地,“我家大人说了,调三万精锐北上,还望尚书大人成全。”
兵部值房内炭火正旺,林宥的扇面在光影间流转,上面“皆春色” 此刻却有些嘲讽意味:“圣旨呢?”
侍卫喉结滚动:“这……秋大人说事急从权……”
“哦?”林宥轻笑出声,“秋否厌什么时候能代陛下下旨了?”
他起身,扇尖抵住侍卫咽喉:“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要调兵可以。”
扇骨缓缓上移,挑起侍卫下巴:“拿陛下的朱批来换。”
侍卫冷汗涔涔,却见林宥已经收回折扇,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了,顺便告诉秋否厌,北疆的雪,今年格外大呢。”
侍卫仓皇告退后,林宥的折扇在掌心轻敲三下,屏风后转出一道黑影。
“去查查,秋否厌突然调兵,究竟是为谁。”
黑影领命欲走,又被叫住。
“慢着。”林宥折扇开了又合,“顺便告诉胡明月,盐道上的货,今晚全部改走水路。”
他转身望向墙上悬挂的北疆舆图,代州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
“有意思。”林宥轻笑,“一个两个的,都往那冰天雪地里钻。”
谢十七到秋府的时候,正赶上午膳时分。
秋府的管事引着他穿过回廊,远远就看见秋否厌独自坐在亭中用膳。一袭素袍,一壶清酒,三两个小菜,简单得不像个一品大员的排场。
“怎么这时候来了。”
秋否厌头也不抬,筷子尖轻轻点了点对面的座位。谢十七也不客气,一撩衣摆就坐了下来,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酒。
“老师这日子过得清苦啊。”谢十七扫了眼菜色,青笋豆腐,连点荤腥都不见。
秋否厌慢条斯理地夹了块豆腐:“王爷是来蹭饭的?”
“来讨教。”谢十七从怀中掏出那叠抄好的《谏太宗十思疏》,“学生抄完了。”
秋否厌接过,随手翻了翻。纸上的字迹起初还算工整,到后面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甚至洇开了大片墨渍。
“抄是抄了。”秋否厌将纸卷放在一旁,“心却没到。”
谢十七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老师,学生今日来,是想问……”
“问江桦的事?”秋否厌打断他,“还是问北疆的事?”
谢十七的手顿在半空。
“看来都问。”秋否厌放下筷子,“想先听哪个?”
谢十七沉默片刻,低声道:“北疆盐道……”
秋否厌微微蹙眉,随即了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看来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谢十七下意识反问。
而后,他看见秋否厌的唇开合间,吐出几句话。
“胡人二十万大军,已攻至代州。”
“代州守将,是宗溪。”
“梅清雪今晨用尚书令印调了五万石军粮。”
秋否厌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谢十七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畔嗡嗡作响,只剩北风呼啸的幻听,恍惚间又回到那个雪天,江桦在悬崖边松开他的手说“活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上的。
站在卧房外,谢十七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江桦倚在床头,手中握着一封军报。
谢十七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问:
“你是要走了吗?”
“这场仗要打多久?”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说:
“边关苦寒,记得多添衣。”
“若有闲暇,记得来信。”
“偶尔抬头望天,可以看见织女星。”
“我读懂那句诗了。”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可最终,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任由风雪浸透衣衫,任由胸腔里的酸涩蔓延成一片无声的荒原。
“怎么不进去?”陈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怀里的小宝正不安分地扭动着。
谢十七的目光越过门缝,正巧看见江桦匆忙将那份军报塞进枕下。他没有拆穿,低眉敛目,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方才身上沾了雪,怕带寒气进去,等鞋底的水干了再说。”
“你这孩子,不知道冷的吗?”陈氏轻斥一声,不由分说地将暖烘烘的小白猫塞进他怀里,“小丫头想她爹爹了,闹腾得很。”
小宝“喵呜”一声,粉嫩的肉垫扒拉着谢十七的衣襟,湿漉漉的鼻尖蹭过他的下巴。谢十七下意识收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