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雪粒子呼啸而过,打在营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操练的金羽卫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寒风撕碎。
宗溪掀开帐帘的瞬间,刺骨的寒意便顺着缝隙钻了进来。他眯着眼往外看了一会儿,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手指冻得发疼,指尖已经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他放下帘子,转身时带进一阵寒风。
“哥哥,热茶。”
纳兰梦跪坐在矮几前,正用铜壶煮着茶。她将茶盏推到对面:“快过来喝,暖暖身子。”
宗溪没动。
他站在帐中,目光落在纳兰梦身上。她穿着北疆女子常穿的厚袄,头发简单地挽起,耳垂上却还戴着那对珍珠耳坠,那是梅清雪去年送的生辰礼。
“你该回去了。”宗溪道。
纳兰梦倒茶的手一顿。
“回哪?”她轻笑,“京城吗?那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茶汤注入杯中,香气四溢。这是京城带来的龙井,在北疆是稀罕物。
宗溪沉默。
他知道纳兰梦为何会在这里。长公主府倒了,她这个郡主成了无根浮萍。太后一党恨不得将她除之后快,是宗启暗中派人将她接来北疆。
“喝吧。”纳兰梦将茶盏又往前推了推,“一会儿该凉了。”
宗溪终于走过来坐下。他捧起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冻僵的手指这才有了知觉。
“金羽卫练得如何?”纳兰梦问。
“尚可。”
宗溪抿了口茶。茶是好茶,却喝不出滋味。他的心思全在那封今早收到的密信上。胡人二十万大军不日南下,首当其冲就是代州。
而代州守军,算上老弱病残,不足三万。
“哥哥有心事?”
纳兰梦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宗溪放下茶盏,连名带姓地叫她:“纳兰梦,若有一日我战死沙场,你……”
“胡说八道!”
纳兰梦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你不会死。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回家。”
宗溪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小小的纳兰梦拽着他的衣袖,哭喊着要他带她离开那个吃人的皇宫。
“好。”
他听见自己说。
帐外风雪更急了。金羽卫的操练声隐约传来,混着北疆特有的号子,苍凉又悲壮。
宗溪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远处,士兵们正在练习箭术,每一支箭离弦时都带起一串雪沫。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梅清雪……”
宗溪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血里。
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但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走。
就像当初长公主明知是死局,还是毅然赴死一样。
“哥哥?”
纳兰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宗溪放下帘子,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茶凉了,再煮一壶吧。”
帐内茶香再次弥漫开来,掩盖了北疆风雪的气息。
宗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继续了方才那个未完的话题:“若是我死了……”他顿了顿,“你便给那谁带句话,就当是我的……遗言?”
“我不听!”
宗溪却自顾自地念道:“生未同衾,死得同疆。此躯化雪,长伴梅香。”念完自己先笑了,“唉,难得有文化一次。”
“记得把这话刻在我墓碑上。”他呷了口茶,语气轻松,“就用他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帐外风声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纳兰梦死死攥着衣袖,指节发白:“哥哥什么时候学会作诗了?”
“昨儿夜里睡不着,跟营里的老秀才学的。怎么样?还算工整吧?”
“烂透了。”纳兰梦别过脸去,“平仄都不对。”
宗溪大笑,笑完他又继续道:“梦儿,其实我……”
“报——!”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身是雪的士兵冲进来,单膝跪地:“将军!三十里外发现胡人斥候!”
宗溪的笑容瞬间凝固,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
“传令下去。”宗溪的声音变得冷硬,“全军戒备。”
士兵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纳兰梦看着哥哥瞬间挺直的背影,觉得嘴里发苦。方才那几句诗,恐怕真要成遗言了。
“哥哥……”
宗溪已经披上铠甲,闻言回头:“嗯?”
“你的诗。”纳兰梦强忍着哽咽,“我记下了。”
宗溪系铠甲的手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