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诏
    “你们在做什么?”

    秋否厌冷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谢十七浑身一颤,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他转身时,看见老师手持笏板站在三步之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在他和林宥之间来回扫视。

    谢十七仓促抹去眼角的湿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老师还没走啊?”

    秋否厌的目光在他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臣来给陛下送奏章。”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林宥,“倒是王爷,朝会刚散就在宫门外与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林宥折扇一展,笑得云淡风轻:“秋大人教训得是。下官这就告退。”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十七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记住,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待林宥的马车远去,秋否厌抬手,用笏板挑起谢十七的下巴:“哭过了?”

    谢十七别过脸:“没有。”

    “撒谎。”秋否厌收回笏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扔给他,“擦干净。江桦教你的帝王心术,就是让你在宫门外哭给满朝文武看?”

    谢十七攥着帕子:“老师早就知道林宥的事?”

    秋否厌神色不变:“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早就跟你说过,林宥刚入朝便与胡明月结党营私,你何故要与这等人相交?”

    秋否厌早就提醒过他“人主之患在于信人”,只是谢十七太渴望那份虚假的亲情,选择视而不见。

    “臣最后告诫王爷一次。”秋否厌继续道,“这深宫里的每一滴眼泪,都会成为别人刺向你的刀。你的眼泪,除了能让别人看清你的弱点,没有任何用处。喜欢你的人会觉梨花带雨,可不喜欢你的人,只觉那是屋檐上滴下来的脏水。”

    谢十七喉结滚动,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学生……受教。”

    秋否厌的目光落在他发白的指节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知道江桦受伤了你今日也无心学习,先回去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日把《谏太宗十思疏》抄十遍。”

    风雪渐急,谢十七却踟蹰在府门外,不敢踏入。

    他要如何面对江桦那双含笑的眼?

    是说“我已知晓北疆盐道之事”?

    还是问“为何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知晓了,然后呢?

    他既不能追回被劫的盐铁,也无法填补将士们的冬衣。他不过是个被捧在手心的傀儡王爷,连自己的月例银子都要靠人施舍。

    这盘棋,他连执子的资格都没有。

    谢十七想要找人倾诉,可思来想去,自己竟连一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这偌大的京城,他从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

    他转身朝反方向走去,那里是他的永安王府。

    是他一个人的永安王府。

    在那里,他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独自舔舐伤口。

    可走到朱红色的大门前,谢十七怔住了。

    他没有钥匙。

    多么可笑。

    就连自家王府的钥匙,都是被江桦妥帖收着的。

    他像是江桦精心豢养的金丝雀,锦衣玉食,却连笼门的锁扣都摸不到。

    谢十七苦笑一声,挽起袖子准备翻墙。

    就在此时,那熟悉的、轻佻的口哨声再次响起。

    “怎么,王爷连自己家都进不去了?”

    来人一袭青衣翩然,腰间悬着那方熟悉的银质面具。他斜倚在墙边,见谢十七望来,唇角勾起一抹恣意的笑。

    谢十七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只触到空荡荡的衣摆。早朝不能佩刀入殿,他强自镇定:“你说了‘明天见’,还真是明天见。”

    殷宁笑着上前两步:“那是自然,我可最是守约了。”

    谢十七眯起眼睛,警惕地盯着殷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殷宁却不答话,略一挑眉:“要我陪你喝一杯吗?”

    “好。”

    谢十七应得干脆利落,反倒让殷宁一怔。他低笑出声:“方才不还说不能轻信他人吗?”

    “你要给我下毒吗?”谢十七反问,眼底一片清明。

    殷宁摊手:“那倒不至于。”

    “那不就得了。”谢十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懒得揣测你们这些人的心思。你要杀便杀,死之前最起码让我喝顿好酒。”

    他的背影在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殷宁望着那道身影,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人这样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里。

    “喂——”殷宁突然喊道,“我知道有个地方的梨花白,是埋了二十年的陈酿。”

    谢十七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带路。”

    殷宁带着谢十七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酒肆。

    “就是这儿了。”殷宁掀开厚重的棉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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