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雪路难行,殷宁在禅房前驻足,倒出灌进靴中的碎雪。这才摘下那张覆着霜雪的面具,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

    住持早已候在阶前,见来人,忙不迭迎上:“大人。”

    殷宁摆了摆手:“解决了?”

    “阿弥陀佛。”住持双手合十,“后山那七个弓弩手,老衲已送他们往生极乐。”

    每夜子时,他都会踏着露水去清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杀手。就像十五年来,他一直守着这尊白玉观音,等着那个眉眼酷似月贵妃的少年归来。

    殷宁轻嗤一声:“真行啊大师,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杀人不眨眼。”

    住持不置可否:“永安王的人还在搜山,世子伤得不轻。”

    “死不了就行。”殷宁将面具扔到住持怀里,“继续盯着,别让那些老鼠扰了王爷的清净。”

    住持躬身应是,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寺门。殷宁突然驻足,眯眼打量着偏殿那尊白玉观音。

    “雕得真丑。”他诚恳地点评道,手指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这脖子都快断了。”

    住持面色一沉,手中佛珠捏得咯吱作响。

    殷宁却笑了,那张苍白的面容竟显出几分温柔:“没真人好看。”他轻声补充,目光穿过飘落的雪花,仿佛看见了十五年前那个站在梅树下,笑着往他手里塞蜜饯的宫装美人。

    郡王府内,太医们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又换成一碗碗汤药送进去。谢十七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眼神阴鸷得吓人。

    内室门开,老太医擦着汗走出:“王爷,世子伤及肺腑,需立即取出断木,只是……”

    “只是什么?”谢十七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太医压低声音:“断木距心脉仅半寸,稍有不慎便会……”

    “本王不管这些!”谢十七猛地打断他,“救不活他,你们统统陪葬!”

    江平远闻言别过脸去,眼眶微微发红。陈氏上前按住谢十七颤抖的肩膀:“十七,让太医们施救。”

    谢十七胸口剧烈起伏,终是退后一步,却仍死死盯着房门:“我就在这里守着。”

    三个时辰后,当最后一截染血的断木被取出,太医的官服已被汗水浸透。他长舒一口气,转向廊下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王爷,世子性命无碍,只是失血过多,需静养月余。”

    谢十七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踉跄着扶住廊柱。

    谢十七在床前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夜。寅时三刻,江桦忽然陷入梦魇,冷汗浸透中衣,死死攥着谢十七的手腕呓语:“……怕……”

    正巧江平远夫妇推门送药进来,陈氏见状叹了口气。她将药碗轻轻搁在案上,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上江桦汗湿的额头:“桦儿刚去北疆时,才十四岁。”

    谢十七抬头,看见陈氏眼中浮动的泪光。

    “小孩子家,第一站便见敌军筑的京观。”陈氏的声音很轻,手指温柔地梳理着江桦散乱的发丝,“三千颗头颅垒成塔,最顶上那个……”她顿了顿,“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谢十七喉结滚动,握紧了江桦颤抖的手指。

    “那晚他也是这样发着热,拉着我的手说‘怕’。”陈氏拭去江桦眼角的泪痕,“可第二日敌军来犯,他照样提剑上了城墙。”

    她转向谢十七:“十七,有些事情,母亲知道,不是桦儿故意要瞒你,他只是……只是怕当年的事情再次重现。”

    谢十七恍惚觉得这话中藏着什么玄机,可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江桦苍白的脸色,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东方既白,谢十七吩咐小义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自己匆匆换了朝服。

    垂拱殿的早朝,他必须去。帝王假借祈福之名行刺杀之实,这笔账他记下了,但不是现在清算。

    江桦教过他,为君者当知进退,谋定而后动。他身上系着整个江家的安危,这局棋,他赌不起。

    垂拱殿内,谢十七跪在阶下,听着上方传来帝王漫不经心的问话。

    “永安王此行可还顺利?”

    “托陛下洪福,臣弟幸不辱命。”谢十七声音平稳,仿佛昨日悬崖边的厮杀从未发生。他缓缓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回程时马车意外坠崖,多亏世子相救。”

    谢紊明知故问:“哦?江爱卿伤势如何?”

    “承蒙陛下挂念。”谢十七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世子伤及肺腑,太医说要静养数月。”

    殿内安静下来。谢十七能感觉到帝王的目光如毒蛇般在自己身上游走,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既如此……”谢紊笑了笑,“传朕旨意,赐江桦百年山参十株,南海珍珠粉一斛。另派太医院院正亲自照料。临近新年,永安王执掌宫禁,怕是也要操劳些了。”

    退朝时,谢十七三两步追上正和胡明月交头接耳的林宥。他一把拽住对方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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